华林婷

科幻写手,将来要得星云奖的。
偶尔摄影。
aph苏联人。
楚留香已退。
2017级理科生,学习很忙。

雨。

诅咒组,伊利亚和亚瑟。事实上是父子情深。伊利亚一视角。

      月台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湿漉漉地立着——伞挡不过狂风与暴雨的夹杂,让我俩淋了个透。他驼色的大衣被水侵染成棕色,裤脚滴下来的水流到皮鞋上,在水泥地面汇成一对脚印。我也是一样,我比他还要惨,半个身子几乎都能淌下来水。我拿着伞,伞往他那边倾,就这样。我也是现在才发现这个倾斜出自本能,而不是有意。我对他的爱成了本能。
      苏联的夏天从不炎热,它就这样冷漠而迅速地划过,留下大半年的秋冬给我们。两年前他冷漠而迅速地登上车厢,留下大半生的孤寂给我。他常说我不会孤独,我的情人就是物理学……不是的。不是物理。物理填补不了大半生的孤寂。

      “要是伦敦不好,就回喀山来。”我记得我沙哑着嗓子向他道。没有目的也没有逻辑——到底什么样子算“不好”呢?伦敦又怎么会“不好”呢?……我又有什么权力让他“回喀山来”呢?这终于是没有答案,汽笛也终于响了。我目送火车走远,看它远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消失。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家。他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头了,我想。我年轻时辗转整个苏联,从索契到摩尔曼斯克,从彼得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他陪着我一起走。我的妻子柳德米拉在科研中吸收了太多辐射,死了。他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可依靠……现在无需依靠了,是好事!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他终于可以叫自己柯克兰,而不是顶着一个苏基帕夫——苏基帕夫!他跟那个除了物理一无是处的“科学家”有一样的姓氏。我觉得麦克费特比苏基帕夫好听得多,就像英语比俄语好,英国比苏联好。我看得出来他在苏联没有用武之地。在英国有吗?我不知道。他能自己判断。

      我到家开门。眼镜没有被蒙上雾气,家里和门外一样冷。我开始慢慢收拾东西,把我的私人物品收好,回喀山老家去。我怕他找不到我。我拿了个箱子来装,往里面放我的衣物、书籍、所有的东西加一起不过半箱。我苦笑,我这辈子到底拥有什么?我给他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像装不满的箱子。我把东西倒出来塞进背包,背着我的全部身家走向喀山,全部身家就是扁扁的一个背包。

      这个背包跟我过了两年。喀山分院的条件没有莫斯科好,计算机都是七十年代的老货。抱着一团纸带掐着一头一点点把0和1翻译成自然语言,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我没有抱着他会来找我的希望,反而是这种时候,他出现了。与两年前车站的雨一样,那夜也是下着雨,不过掺杂了雷和闪电。他身上透湿,竟是从车站走来的。我把他拽进屋内。两年的时间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痕迹,他甚至还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只不过现在被雨水泡成了棕色。

      “伦敦很好,我只是来看看你。”他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洗了澡,靠着椅背道。
      “你不要忘了我。”我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句话是奢求,我想。太过奢求。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他有些惊异,盯着我的眼睛道。
      “总有一天会。时间可以洗掉很多。”我沙哑着嗓子,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

      “这两年我一直断断续续地思念你,你知道。……宽恕我。我请求你宽恕我。”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要我宽恕他。
      “没有人有错,不需要宽恕。你只要记住我永远记得你,爱你。无论归期如何。”我在喀山等你。后半句我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沉默中包含我们像父子又不是父子的关系,包含我们互相的爱和互相的惩罚。

      “你的睡前故事永远不合格,晚安。”他终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关了灯。

#价值50美金的一块面包屑


部分借鉴《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

        “你回来了!”伊莲娜高兴地道,“我一直担心你会不会死……这下好,你回来了……”她有些语无伦次,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战争结束了嘛!战士凯旋而归,其喜悦是没办法用语言来叙述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至少家里还有一个男人。”

        一个?

        “伊万呢?维克多?……瓦连京?”我吐出一个又一个亲人的名字。我明白他们已经……但我不敢想。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万涅什卡和维卡都参军去了,我一年前收到了他俩的讣告电报……瓦利亚饿死了,在封锁的时候……他拒绝吃东西,坚持要安雅活下去……我拗不过他。”
        “别想了。”我拥抱住她,“不必再想他们了,伊拉。”她在我怀中重重点了两下头。

        “不想了不想了,你回家了,该开心才是!”她笑起来,“安雅,伊廖沙哥哥回来啦!”
“伊,伊利亚·弗拉基米耶维奇同志……”小姑娘缩在伊拉身后,用近乎气声的音量说道。
        “叫伊廖沙就行了呀……你怎么……”
        “我不认识您。”

        “啊?……噢,你走太久,阿妮娅都不认识你了……这是你亲哥哥,刚刚打完仗回来。伊廖沙哥哥!”
        “不怪她。我走的时候她才……两岁?不会记得我的。”
        “她现在七岁了,可她现在身高简直像四岁!……哪有这等事……封锁那阵子过来的孩子都这样。”伊莲娜叹道。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物资都供给前线了,人民哪儿有好东西可吃呢?

        我原来相信战争结束后生活都会变好,一直越来越好。但我没想到,在我年逾七十的时候,我竟然又见到了这样的孩子——四岁的身高,七岁的年龄。正是我的孙女卡琳娜。我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安雅,她们长得几乎一样……一样漂亮,也一样的瘦小。

        “爷爷,我饿啊。我冷啊,爷爷。”
        我们抱着电视机取暖。接触电视的地方有暖意,后背还是刺骨的冷。电视里的总统(不是总书记)在许诺给我们一个温暖的冬天。
        “爷爷,他是谁啊。”
        “一个坏人。”我恨恨地道。
        “坏人怎么能上电视?”

        我不语。是啊,怎么能让他上电视!

        “爷爷,我饿啊。我冷啊,爷爷。”
        “走吧,出去吧。买吃的去。”我攥紧了手里的勋章,我用命换来的勋章。

        这面包……五十美元?我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满脸横肉的美国人。答案是肯定的,五十美元。
        “哎!那边那个老头,过来。”
        有人叫我。
        “想卖勋章呀?您这……”他抻着脖子看了看,“四十美元,最多。您还有别的吗?……红旗勋章和红星勋章都不值钱的,但如果有赫梅利尼茨基勋章,我肯出一百。光荣勋章一百五,纳希莫夫勋章二百,乌沙科夫勋章二百五,胜利勋章您不可能有……但苏沃洛夫勋章也值钱,四百五……还有……”

        我默默地离开了,没听他后面的台词。他似乎因为买卖没成功,从背后耻笑了我几声,但我早就没力气像二十岁刚打完仗那时一样揍他一顿了。
        我们离开自由市场,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卡琳娜没有像平常那样问我“我们去哪儿呀?”“我们去干什么呀?”,而是沉默不语。
        我走不动了。我只好坐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休息一会,让卡琳娜先回去。

        此时已快入夜,我快要冻僵了,不知卡琳娜到家了没有。
        我动不了了。我几次尝试站起来,但都失败了,更别说走路。我的手揣在衣袋里,握着我用命换来的勋章。

        我看得到明天的阳光吗?
        卡琳娜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吗?
        俄罗斯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吗?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一个老的不能再老烂的不能再烂的梗。

        ——德国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自出发前一周我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对德国的刻板印象其实很简单,不过这样一副场景——
        节日。披散着波浪的金发或棕发的高个子宽肩美人举着酒杯,碧蓝的眼睛里射出平日没有的光彩,街道挤满了人,几乎每人手里的杯子都能装下一升啤酒,空气中散发着香肠或奶酪之类的迷人气味……
可他们不可能每天都是节日。平日的德国是怎样的?那些年逾千岁的建筑物,认真严肃板着面孔步履匆匆的人,石头街道上的雨渍缓慢蒸发的样子……都无法可想!

        但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还不错——仅限艺术,建筑这类的印象,可绝不包括它的执政官。

        “罗利纳提斯……”我轻声叫在一旁的托里斯,“德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疑问道。
        “因为……”
        是呀,因为什么呢?我不过是签个字就走罢了,这有什么重要呢?

        “去签条约,不是去春游。以为自己是刚刚入队的年纪?”维莱尔几天前曾这么尖锐地指出。我意识到他说的没错。

        “德国啊……没什么特殊的。我想应该是这样。”托里斯谨慎地接道。
        “那就不管了。”我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呀?”
        说着我便站起来去衣柜中翻找。其实没什么可找的。常服,军礼服。无外乎这两种,一共都没有超过五套。一边的围巾架子的第二排是我的,一水儿的白色。往上第一排是冬妮娅的,往下第三排是娜塔莎的,这两排才略略有点丰富多彩的味道。
        “是啊,确实不好选。”托里斯移步来到我旁边,“您的衣服呀……要不然就特别简朴,要不然装饰就特别繁琐……”
我听这话隐隐皱起了眉,虽然他说的一点没错。军装么,在设计图上当然是怎么样都好看,至于裁剪缝制出来后的效果,就不是可控的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便住了嘴。

        翌日清晨。
        “弗拉基米耶维奇同志,一路小心。”他在门口道。
        “你不去吗?”我疑问道,“怎么不收拾东西?我昨天就想问。”
        “呃……我……”他支支吾吾起来,“我要跟娜塔莉亚约会……”
        “啊,对了,你不用去。”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

        “我自己可以代表苏联,跟你们没关系。”我笑笑说,随即转身,拖着箱子带上了门。




维莱尔是我专属异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