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婷

科幻写手,将来要得星云奖的。
偶尔摄影。
aph苏联人。
楚留香已退。
2017级理科生,学习很忙。

雨。

诅咒组,伊利亚和亚瑟。事实上是父子情深。伊利亚一视角。

      月台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湿漉漉地立着——伞挡不过狂风与暴雨的夹杂,让我俩淋了个透。他驼色的大衣被水侵染成棕色,裤脚滴下来的水流到皮鞋上,在水泥地面汇成一对脚印。我也是一样,我比他还要惨,半个身子几乎都能淌下来水。我拿着伞,伞往他那边倾,就这样。我也是现在才发现这个倾斜出自本能,而不是有意。我对他的爱成了本能。
      苏联的夏天从不炎热,它就这样冷漠而迅速地划过,留下大半年的秋冬给我们。两年前他冷漠而迅速地登上车厢,留下大半生的孤寂给我。他常说我不会孤独,我的情人就是物理学……不是的。不是物理。物理填补不了大半生的孤寂。

      “要是伦敦不好,就回喀山来。”我记得我沙哑着嗓子向他道。没有目的也没有逻辑——到底什么样子算“不好”呢?伦敦又怎么会“不好”呢?……我又有什么权力让他“回喀山来”呢?这终于是没有答案,汽笛也终于响了。我目送火车走远,看它远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消失。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家。他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头了,我想。我年轻时辗转整个苏联,从索契到摩尔曼斯克,从彼得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他陪着我一起走。我的妻子柳德米拉在科研中吸收了太多辐射,死了。他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可依靠……现在无需依靠了,是好事!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他终于可以叫自己柯克兰,而不是顶着一个苏基帕夫——苏基帕夫!他跟那个除了物理一无是处的“科学家”有一样的姓氏。我觉得麦克费特比苏基帕夫好听得多,就像英语比俄语好,英国比苏联好。我看得出来他在苏联没有用武之地。在英国有吗?我不知道。他能自己判断。

      我到家开门。眼镜没有被蒙上雾气,家里和门外一样冷。我开始慢慢收拾东西,把我的私人物品收好,回喀山老家去。我怕他找不到我。我拿了个箱子来装,往里面放我的衣物、书籍、所有的东西加一起不过半箱。我苦笑,我这辈子到底拥有什么?我给他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像装不满的箱子。我把东西倒出来塞进背包,背着我的全部身家走向喀山,全部身家就是扁扁的一个背包。

      这个背包跟我过了两年。喀山分院的条件没有莫斯科好,计算机都是七十年代的老货。抱着一团纸带掐着一头一点点把0和1翻译成自然语言,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我没有抱着他会来找我的希望,反而是这种时候,他出现了。与两年前车站的雨一样,那夜也是下着雨,不过掺杂了雷和闪电。他身上透湿,竟是从车站走来的。我把他拽进屋内。两年的时间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痕迹,他甚至还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只不过现在被雨水泡成了棕色。

      “伦敦很好,我只是来看看你。”他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洗了澡,靠着椅背道。
      “你不要忘了我。”我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句话是奢求,我想。太过奢求。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他有些惊异,盯着我的眼睛道。
      “总有一天会。时间可以洗掉很多。”我沙哑着嗓子,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

      “这两年我一直断断续续地思念你,你知道。……宽恕我。我请求你宽恕我。”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要我宽恕他。
      “没有人有错,不需要宽恕。你只要记住我永远记得你,爱你。无论归期如何。”我在喀山等你。后半句我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沉默中包含我们像父子又不是父子的关系,包含我们互相的爱和互相的惩罚。

      “你的睡前故事永远不合格,晚安。”他终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关了灯。

27

双视角,好像文字游戏。OliviaxIlya。

      “我非得带双眼睛不可?”我自顾抱怨,虽有抱怨,但我也能理解主任——我的假条太奇怪了,连我自己都能看得出。不是探亲也不是旅游,只是说:“我要休假,给我假!”他能同意这件事本身就很奇异了,是因为我最近观测到佛尔夫-359的闪烁,给我的奖励,谁知道呢?老头子的思维最不好猜了。

      我为什么要回地球?我也问自己,递上假条的行为鬼使神差一样,我猜我是厌倦了那条毫无波动的绿色直线,佛尔夫-359啊,十年呢!十年才能观测到一次波动。
      要回家吗?我想起奥尔、亚瑟和我那成打的远方亲戚就浑身冒冷汗。上天来就是躲他们,干什么又回去?
      最终我决定——让那双眼睛去选。选择目的地这活可不好干。莉薇娅投降!

      “你们认识一下吧。”主任拿了离他最近的那双眼睛给我。够随便!也不挑一挑。
      所谓眼睛,其实就是像上世纪的谷歌眼镜那样可以戴的眼镜,只不过他上头有传感器,把两个佩戴者的感觉——视触嗅味之类——相通,这样足不出户也可以“旅行”,我觉得这个像缸里的脑子,所以喜欢带别人出去,而不是让别人带自己出去。

      “你好啊,我是Olivia Kirkland.”介绍名字既尴尬又无聊。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他道,“你决定好去哪儿了吗?”
      “没有。这由你决定!”
      他有些惊异,道:“那就去俄罗斯吧,新西伯利亚州诺科思柏科市。”
      他的直截了当也让我惊讶,一般来说都会稍犹豫一下的,我还注意到他的延迟很高,月球到地球大约是两秒,他的回复要四秒左右才能回来,比月球还要远!在我印象中那里没有太空城。还有他所处的环境——那么小,没有灯。只有屏幕那一点光亮照着他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去俄罗斯!我根据他的指示找到了诺克斯柏科,然后改道郊区,最后到了一片森林。真正的针叶林!英国看不到这些。“那是松涛吗?”当风来时我激动的问。他只让我先上飞机——要把我载去森林深处的飞机。

      我倒是觉得并不危险,有什么危险呢?科技这么发达,定位系统遍布全球。

      “这飞机也太旧了吧,他中途掉下来怎么办?”
      伊利亚没有说话,那个老飞行员告诉我:“那就掉下来!……有时候你飞到了终点,却发现还不如中途掉下来好呢。对吧伊利亚!”他大笑了几声。屏幕里伊利亚的脸变得痛苦:“快开吧!我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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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啊,我是Olivia Kirkland.”
      O——LI——VIA KIRK——LAND。我在脑海里重复三遍她的名字。我必须记住这次“旅行”的每一个细节。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我也自我介绍。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没有目的地,这让我得以把我最隐秘的想法说出来——我想再看一眼3141。那个赐给我长达万年的苦役的地方。

      3141球状闪电基地在末日战役中生产了大量的球状闪电武器供给给人类军队,结果——与泰勒的计划一模一样——它们被用来攻击自己人。这还不算,在战役失败后(当然会失败!),它还被三体人用作了武器对付反抗分子。替罪羊怎么找?泰勒自杀了,“已经死的人不能再死一次。”他的名言,计划的究极所在!……群众寻根究底找到了3141,我作为工程师之一就被判了罪,要蹲监狱了。
      说来这个监狱也不同寻常。他们强制把我冬眠送到未来,等着未来人处罚我。然后未来人给我做了基延,让我永生,最后关在远地轨道的一个小舱里。真正的无期徒刑!比死亡还要恶毒的方法啊。我听到处理方法时感叹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记住这趟路上的所有细节。这些东西得供我回忆,不然那近乎永恒的时间怎么度过?
      然而这时统治地球的也不是三体而是波江。据说在我冬眠期间,波江座把地球作为了殖民地,把三体赶走了。站在我屏幕对面的Olivia正是个波江美女。没有智子那么好看,可也差不了多少。她俩的美不是一个风格。

      “这飞机这么旧,中途掉下来怎么办?”
      她要接近那个地方只能坐飞机穿越林海。
      “那就掉下来!……有时候你飞到了终点,却发现还不如中途掉下来好呢。对吧伊利亚!”这位老共青团员,要载她到3141的飞行员大笑了几声。
      “快开吧!我时间不多了。”我闭上眼睛道。

      “伊利亚,你要去的那个地方……这么偏僻,到底有什么?”她裹着棉大衣道。西伯利亚很冷。
      “有我二十七年的青春。”

末日战役


      “‘顿河’号TY238*战位,横纵确认无误,已就位。电磁武器系统良好,待命状态。请指示。”
        “请保持待命。”舰长的声音从麦克里传来。一堆套话。这种阅兵式结构的站位,两千艘恒星级战舰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电磁武器部能干什么呢?想动用武器而不伤及同伴,难啊。

      两小时过去了,或许三小时。摄像机这才把捕捉到的三体探测器向全人类展示出来。它像一滴水银,它的外形是那么美,我没有见过任何一条曲线像它的轮廓所勾勒出的这样,圆润而富有生机。那是三体的探测器吗?这简直就是送给人类的捧花呀。
      我把这话告诉了阿列克谢。我们现在正在连线中,作为电磁系统和探测系统的守备人员,应该保持信息畅通。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你要说是捧花的话,我反而觉得人类这样更像捧花,你见过哪个花束只有一朵花?得像我们的舰队这样凑起来呀。”
      “有道理。”

      我们两个都是冬眠醒来的公元人,全舰也只有我们两个会说俄语。其他人说的都是现代语言,也就是中文和英文的混编语言。其他语言已经不存在了。
      这几百年人类到底失去了多少?仅仅是语言的消亡吗?可能无法计量。

      直播图像突然终止,耳机中随即传来探测器自毁的消息。……情理之中却意料之外。水滴原本被一艘小型战舰捕捉,它的爆炸引发了战舰的爆炸,从而许多一级警报响起,我于是陷入了分析工作。人工智能不一定那么智能,鉴别工作还是要人来做。

      “阿列克谢,分析一下可见光图像。电磁系统检测到左舷有异象,大致是……一块金属碎片?”
      “哪他妈来的碎片。”他骂骂咧咧地嘟囔,手脚却很麻利,几秒钟后资料就传来了。
      “定位!真他妈有个碎片来了!”
      不消他提醒,舰载AI早已自动瞄准了目标。……但怎么会有这样的碎片飞出来?大致辨认,似乎是前排“风雪号”的那个方向。

      “伊利亚,你看舷窗……”阿列克谢的语气有些不对,我调转椅子趴在窗上看,远处从左至右依次燃起一个一个的火球,速度极快,看样子是从编队的一角开始,现在已经快到另一角,起点处的核火球才堪堪熄灭。
      “核聚变发动机不是已经停止了吗?怎么会有……”
      “那哪儿是核聚变发动机的火球啊,那是整个舰体爆炸了!你看资料!……碎片就是它们的残骸吧。”
      我翻回凳子点开共享屏幕。根据数据确实如此,人类动用整个文明的科技造出来的两千艘战舰像一挂鞭炮一样炸了四分之一。

      “我有个发现,你能不能汇报给上级?……他们估计还在盯着雷达。”
      “我没有权限……你说说吧。”
      “可能是水滴的自毁引发了舰载AI的错误判定,然后“无限边疆”号弹出发动机,发动机轨道正好砸在“雾角”号的燃料箱上,这样就是我们看到的大火球。“雾角”号弹出发动机砸在“南极洲”号上,然后一个打一个……就是现在这样了。而且我觉得极有可能就是水滴改造了AI。”
      “你他妈的真是疯了。我估计汇报上去他们也不会受理。”
      他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舷窗外,爆炸仍在继续,第二排也炸了个七零八落。第三排终于有了动作,缓慢地开始疏散,但没躲过它的命运,只是爆炸轨迹由直线变成折线。发动机能弹得那么准?阿列克谢的推测不无道理但解释不清。

      舱内开始慢慢出现一些小液滴。那是深海液,只有这种液体充满全舰才能进入最快的速度——前进四。这样看来“顿河”号也要疏散了。核聚变发动机的运转带来的重力加速度把我压在椅子上动不了,这表明现在舰体已经进入了前进三。

      “收到移动命令,去机库。”我摘了耳机开着超导腰带就往机库冲。到这关头谁还等液体充满啊?那时我们可就葬身核火球了。
      机库已经聚集了上千号人。通过他们的窃窃私语我拼凑出了真相——水滴没有自毁,是它通过撞击我们的燃料箱引爆的所有战舰。它在几十秒内干掉了第一排,其速度大概十倍于第三宇宙速度,同时还能以尖锐的折角直接掉头撞击第二排,并且完美解决邮差问题,一个不漏地解决第三排……这发生在两分三十五秒内。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阿列克谢悄声说。他几乎与我同时赶到。
      “感觉人类灭亡了吗?”我打趣道。放眼望去,现代人几乎已经崩溃,有些甚至开始哭泣。——本来就是灭亡了!从三体的技术之海中溅出来的一滴水,居然能让人类的太空舰队全军覆没。与其相似的九个水滴正在赶来,体积千万倍于水滴的三体舰队正在赶来。人类就是处在灭亡状态。
      “不是。”他说,“是我感觉人类‘终于灭亡’了。好日子过了几千年,该滚蛋了。”

魔鬼积木

米第一视角。

      我们,82空降师在俄克拉荷马州训练。我要在这句话里单独把82空降师提出来,再加一个重点号!
      我为这个名字而自豪啊。我参军不长时间就被编入了82空降师,这个最精锐的部队。难道我还能不自豪吗?这是美国陆军的刀锋,进入它是对我实力的肯定!

      我现在正期待任务。我来了几个月了,一直在训练。什么时候才能有任务给我们?世界的英雄琼斯一出手就肯定会把敌人揍的——落荒而逃!多酷呀,闪亮的登场和帅气的结束,英雄我可从小时候就开始梦想了——……可不要说出去喔!

      “琼斯,你准备好了吗?”詹姆斯拍拍我肩膀笑道。
      “当然!”我跟他碰拳,笑着登上直升机。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不过也有疑点。地点在美国境内,不是边境 。是实战,不是演习。派了我们整个师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小型犯罪团伙,或者是别国雇佣军……若是大型的团伙,州警和军方都不会允许它存在的!
      引起我注意的是我们的运输方式。一般来说,为了威慑敌人,我们会用装甲集群。但这次我们穿着便服,坐民用车辆稀稀拉拉的来,最近的机场也不让使用,只有一小部分调集了直升机来运送。携带的最重的装备就是机枪。
      难道是秘密行动?很酷啊!

      “嗨,詹姆斯,你看那是谁!”我们降落后发现了另一支部队。
      他眯起眼踮着脚往前看,几秒后突然瞪大眼睛道:“汤姆!……他不是去国民警卫队了吗?”
      “是啊,为什么明明调集了我们,还要调动国民警卫队来啊?”
      “士兵,你不要问问题!”詹姆斯学着连长的样子,皱着眉头对我道,我们都笑了。

      我们的防线在通往平原的山口处。两个旅构成防线,防守正面大约五公里宽,还有一个旅做预备队,放在第二道防线后面三公里处,还有一些高速机动的直升机和车辆在集结,不知道他们到底要防什么。

      “组合体没有热兵器……不要在掩体上下什么功夫……机动性……移动速度很快……集中兵力……开阔地……消灭它……这是最理想情况。”
      “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啊?”我听到了一点片段,完全无法推断出我们要面对什么。
      “作战计划咯。”詹姆斯耸耸肩道,“他们两个好像是指挥官,要是他们过来的话,说不定你还可以问一下。”
      说着他们两个人就真的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马上和詹姆斯佯装整理弹链。待他们走近时,我立正敬礼,问道:“将军,那前面是什么呀?我们在同什么作战?”
      “你好像心里没底?”金发碧眼的那个将军反问道。我也想向他反问,他如果遇到这种奇怪的状况,会心里有底吗?
      “是的,将军。”我自然不能把我的心理活动说出来,不然我又要被关禁闭了。
      他笑了笑,道:“作为一名军人是不可能自己选择敌人的。我要问,当一种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向地球进攻时,你会怎么办?”
      “那我当然血战到底,将军。”这还用说吗?星球大战多酷啊?而且那样就真的是拯救人类的英雄啦!
      “很好。”他赞赏的点点头,“再说一遍,你无法自己选择敌人。但当你面对自己梦中都没有见过的最怪异的敌人时,还能手不发抖的射击,那么年轻人,你就是个英雄。”

      将军说我是个英雄!
      “嘿詹姆斯,将军说我是个英雄,你听到了吗?”我挤挤眼睛对他道。
      “我只知道将军没在说你。”他故作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我才不管他说谁呢。

  
      晚霞褪去,暮色四合。星星点点的亮光开始在天空中闪现。然后又是乌云飘过,周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伏在战壕里已经好一会儿了,手里拿着重机枪,不知道瞄准哪儿。快来呀,快来呀!敌人到底是什么呢?

      有动静了!我迅速把机枪架准,身体绷紧,进入战斗状态。
      那是……马?现在难道还有骑兵?几发照明弹打出,我看清后心突然凉了大半截,脑袋一片空白。
      那马的头被替换成了一个放大几倍的人头!那人头的五官还很清晰,留着长长的而且乱七八糟的头发,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宛若旗帜。

      我横下了心,管他是什么东西,总之是血肉之躯,先来他一梭子!于是我闭着眼扣动扳机。我实在不敢看那情景,您想象一下那样一匹“人马”有多恶心!前面的中弹了倒下,绊倒了后面的。他们的头和马蹄都纠结成一团。
      我的战友们显然也采用了我这样盲射的战术。不管怎么样,我们有火力压制,他们也没有武器。但我有一种预感,这种人马将会成为我以后噩梦的根源。

     “詹姆斯,你还好吗?”我盯着身边已经僵直的詹姆斯,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没有反应。
      怎么会!美国陆军的刀锋的心理素质……虽然我也差点被吓昏过去。那真的是将军所说的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当然,如果真的是外星生物,那么我不会怕,如果它是马和别的动物的组合体,那我也不会怕。问题是……一个放大几倍的人头……我从小就恐惧一切扭曲的人体。

      “琼斯往前看!又一波!”随着蒂姆的声音,又是几发照明弹。
     还有?祈祷可别是什么更奇怪的东西!
     在混乱的“马”群中又出现了一些身形略为矮小的动物。由于它们的体型,他们的中弹率也低,冲得离防线更近。
      那是狮人!他们的头要比马人大几倍,头上的乱发愤怒的直立着,如同狮子的鬃毛。随着枪击又出现了与马人同样的情景,他们互相绊倒着同伴,但又有更多的组合体冲上来。
      周围是什么样的声音啊……轻机枪、重机枪、马人的嘶鸣、狮人的吼声……它们所构成的大合唱实在是令人恐惧,这声音八成也会成为我以后噩梦的背景音乐。

      我们的子弹是特制的。子弹头里面是水银,弹头射进血肉中会减速,但水银不会。它的穿透力很强,会在目标身后形成一个足球大的洞,同时带出大量细碎的血肉。有时候也可以切掉整条肢体。现在在战场上横飞的正是这样的东西。
      他们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其余的似乎也害怕,向着反方向逃跑了。

      我可以松口气了吗?
      我只知道我刚刚可能看到了我生命中最恐怖的情景。用文字叙述出来其实很没有表现力,只有亲历过才明白。我说过我最害怕扭曲的人体。稍微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我的迷彩服后背已经被我的冷汗浸湿了。防线前面平铺着一层发黑的血肉。还有一些没有死透的组合体发出了惨叫,我只好捂住了耳朵。那简直是对我的精神进行屠杀。

      我听到了防线后面将军的大吼,但我根本就没有捕捉到内容,旁边有人开始稀稀拉拉的射击,还没有结束吗?我努力去观察面前的战场。

      “地上!”我用力拍着旁边的詹姆斯,“蛇人啊!”
      我没有把他叫醒,只好自己端着枪扫射。不出几秒,枪管就已经过热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操纵发抖的手换枪管,换到一半我干脆抢过了詹姆斯的机枪继续扫射。机枪对他们的杀伤显然是不够,更多的蛇人还在拥过来。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旁边有人已经退却了。
       我该怎么办?

      “第二道防线!”有人大喊道,所有人听了都开始往后退,我也只好跟着他们走,总不能当靶子!
      “怎么办啊,机枪不行!打不中!”蒂姆的脸上已经出现浅浅的泪痕。我理解他,我也差不多快要吓得哭了。
      “火焰喷射器!”我高喊道。同时也有人在后面大喊相同的内容,我往后瞥了一眼,是那个跟我谈话的,金发碧眼的将军。
      我突然怒火就烧起来了,联想他之前的话,他一定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至少我们也有些心理准备!
      火龙从防线上腾起扑向蛇群,立刻把那里变成了一片火海。巨蟒的身体和头发开始在火焰中扭动,仿佛液体。
      燃料罐喷完了,我立刻又换上了另一个。恐惧让我无法顺利操作,手一直在抖。
      因火焰而退却的蛇人正在往后跑,而后面的还在往前上,堆起了一座小山。机枪有了用武之地。随着射击,扭动的躯体不断减少,血花和肉块不断增多。

      大火还在烧,战场上弥漫着烧焦的肉味。

      还要清理战场,还要看到它们。老天爷啊我真不想看第二眼……
      “詹姆斯!”有人高喊了一声,他怎么了?
      我的视线搜索到了他,他被一个负伤不严重的蛇人缠绕住了。蛇人的脸和他的脸贴得很近,它嘶嘶吐着信子,还在怪笑。当我们用匕首和刺刀杀死那个蛇人的时候,詹姆斯已经惊吓而死了。

      “基地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组合体,是鱼和人的。他们离不开玻璃缸。我们现在需要勇敢的士兵把氰化物投进他们的缸里。然后用钩子把他们的尸体捞出来放进尸袋里。有谁愿意?”
      我举了手。我要当英雄。

      把氰化物倒进玻璃缸,把湿淋淋滑溜溜的鱼人勾出来塞进尸袋的过程我不再赘述。我整个人处在麻木状态,勉强完成了这个任务。我强忍恶心仔细看了鱼人的脸,我发现他们长得真的很像那个金发碧眼的将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说起来将军也知道这个计划的内幕,难不成是跟它们有什么联系?……我现在希望我是瞎想了。

      “嘿,兄弟们,你们还好吗?”我回到军营后,佯装开朗的跟他们说,其实我也不怎么好了。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脑子循环播放着我在战场上看到的场景,经常一身冷汗地惊醒。
      “你觉得呢?”蒂姆低垂着眼跟我说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平时快活的光彩,“放心吧。82空降师的士兵肯定会接受最好的心理治疗。”他苦笑着说。
      “82空降师全军阵亡,无一生还!”有人喝醉了,拿着酒瓶子道。
      如果美国陆军的刀锋都要去接受心理治疗的话,那确实是无一生还了,包括我。

      “阿尔弗雷德。我看到你了。你在第一次射击的时候能保持冷静,没有在射程外开枪。在蛇人出现的时候又能提醒队友们使用火焰喷射器。然后是剿灭基地中剩下鱼人组合体的时候,是你主动提出要去清扫的。”
      连长,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真他妈是个英雄。”他重重地拍了我的肩。

#黑洞。

给名朋168神圣罗马美女的戏。特别喜欢她。


        “如果我掉进黑洞你会怎么办?”
        伊曼努埃拉出神地盯着前方漆黑一片的宇宙问道。
        “我也会跳进去的。”我道。
        “为什么?”她不再往舷窗外看,歪着头盯着我俏皮地笑道。
        “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你……因为相对论。”

        我身子放松,把整个上半身靠到座椅上。这种椅子几乎可以抗下10G的超重(意思就是我被超重压成肉酱时椅子还完好无损),它质地很软,而且会自动贴合人的身形。这时我又要想起那道中学物理题了——“如何用大理石做一张床,使它像席梦思那样柔软?”答案当然就像老师说的一样:“在大理石上挖一个与人的背部完全贴合的坑,使压强平均分布。”

        伊曼努埃拉要翻白眼了,我知道。她似乎一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相对论啦,量子力学啦,弦论啦……其实这都不用讲,她估计连古典力学都会的不多呢!
        “听我说,这个很有趣的。”我道。她现在什么表情我都猜得出来,装作不感兴趣的昏昏欲睡的样子。

        “如果我们运气足够好,掉进的是一个足够大的黑洞就好办了。质量是太阳数百万倍的那种……啊对了,黑洞不是绞肉机,它俩的原理不一样。”
        “我知道。”
        “你确实知道,可你在过去的几十年中……”
        “十几年!”
        “好。过去的十几年中都是这么认为的。被引力撕碎和被刀片撕碎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不语,我说中了。

        “如果这个黑洞足够大,那你是没有感觉的。首先不要想黑洞的问题,这个可以比喻成……跳楼。你在跳楼的时候是自由落体状态,感受不到重力的。”
        “跟过山车差不多吧?”
        “比过山车刺激,因为没有空气阻力。”
        “最酷的是你有可能到另一个平行宇宙。这个没有证实,不过我信。”
        “啊,确实很酷。”她兴致缺缺地耸耸肩,“我回去睡觉啦。”

        最激动人心的部分我没有讲到,不过阻止了她熬夜,也算一大收获吧。

        光速坠落……她的时间在我看来变得极慢,于是我能够一直看到她。一直。她在永恒地往下坠。

        她在永恒地往下坠!
        待我发现她不在舱里时已经过了不知多久了。她怎么会往下跳?……这都不得而知。

        “如果我掉进黑洞你会怎么办?”
        “我也会跳进去的。”
        我想起几个小时前我们的对话。我也会跳进去的。

        我穿上宇航服,戴好了推进器,打开了过渡舱的第一道门。
        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就放弃生命?
        因为我答应她了。而且如果我不跳下去的话,她往下坠落的样子会折磨我一辈子的。
        我打开了过渡舱的第二道门。
        推进器开到全功率加速向她飞去。我看不见黑洞,但我能看见她。很快推进器就显得无用了,因为黑洞的引力足以完成这段加速。

        伊曼努埃拉,伊曼努埃拉。

        跟我想象中的一样,这是大黑洞的气量。不像小型黑洞那样会把人撕扯扭曲,而是单纯的自由落体——感受不到重力的自由落体,爱因斯坦“最令人愉悦的想法”。

        “伊曼努埃拉!……埃拉!”
        梦似的。她好像没有跳进黑洞,我也没有。我回到了飞船里,伊曼努埃拉正躺在那块“席梦思般柔软的大理石”上。她见我回来露出一种惊异的神情,随即迅速跳下椅子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伊利亚!……我不跳了,我以后不跳了!……我们回航,把光速的那个引擎打开,我们回航……”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但什么安慰的话也讲不出来。我已经明白我们掉入黑洞的事不是梦了。

        “我们从黑洞出来了。记得我说的吗?……一个平行宇宙。这飞船也不是原来的飞船了,很可能没有曲率驱动引擎。”
        她惊恐地抬头望着我:“那怎么办?我们怎么回地球?”
        “不能回地球。”我松开拥抱她的胳膊,径直走向主控室,“平行宇宙,搞不好地球上还是单细胞生物称霸,别想了。”
        “那怎么办啊!……不能回地球……”

        她的抽噎声填满了整片寂静的时间。我只能加快速度检索飞船设备,看有没有生还的一线希望,其实很渺茫了,但我不愿放弃。
        “我们好像很幸运。”我开口道,“确实没有曲率驱动引擎,但是有一套完备的生态循环系统,可以维持二百个地球年左右……你明白我意思吧。”
        “什么?”
        “真正的二人世界。”

#价值50美金的一块面包屑


部分借鉴《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

        “你回来了!”伊莲娜高兴地道,“我一直担心你会不会死……这下好,你回来了……”她有些语无伦次,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战争结束了嘛!战士凯旋而归,其喜悦是没办法用语言来叙述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至少家里还有一个男人。”

        一个?

        “伊万呢?维克多?……瓦连京?”我吐出一个又一个亲人的名字。我明白他们已经……但我不敢想。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万涅什卡和维卡都参军去了,我一年前收到了他俩的讣告电报……瓦利亚饿死了,在封锁的时候……他拒绝吃东西,坚持要安雅活下去……我拗不过他。”
        “别想了。”我拥抱住她,“不必再想他们了,伊拉。”她在我怀中重重点了两下头。

        “不想了不想了,你回家了,该开心才是!”她笑起来,“安雅,伊廖沙哥哥回来啦!”
“伊,伊利亚·弗拉基米耶维奇同志……”小姑娘缩在伊拉身后,用近乎气声的音量说道。
        “叫伊廖沙就行了呀……你怎么……”
        “我不认识您。”

        “啊?……噢,你走太久,阿妮娅都不认识你了……这是你亲哥哥,刚刚打完仗回来。伊廖沙哥哥!”
        “不怪她。我走的时候她才……两岁?不会记得我的。”
        “她现在七岁了,可她现在身高简直像四岁!……哪有这等事……封锁那阵子过来的孩子都这样。”伊莲娜叹道。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物资都供给前线了,人民哪儿有好东西可吃呢?

        我原来相信战争结束后生活都会变好,一直越来越好。但我没想到,在我年逾七十的时候,我竟然又见到了这样的孩子——四岁的身高,七岁的年龄。正是我的孙女卡琳娜。我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安雅,她们长得几乎一样……一样漂亮,也一样的瘦小。

        “爷爷,我饿啊。我冷啊,爷爷。”
        我们抱着电视机取暖。接触电视的地方有暖意,后背还是刺骨的冷。电视里的总统(不是总书记)在许诺给我们一个温暖的冬天。
        “爷爷,他是谁啊。”
        “一个坏人。”我恨恨地道。
        “坏人怎么能上电视?”

        我不语。是啊,怎么能让他上电视!

        “爷爷,我饿啊。我冷啊,爷爷。”
        “走吧,出去吧。买吃的去。”我攥紧了手里的勋章,我用命换来的勋章。

        这面包……五十美元?我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满脸横肉的美国人。答案是肯定的,五十美元。
        “哎!那边那个老头,过来。”
        有人叫我。
        “想卖勋章呀?您这……”他抻着脖子看了看,“四十美元,最多。您还有别的吗?……红旗勋章和红星勋章都不值钱的,但如果有赫梅利尼茨基勋章,我肯出一百。光荣勋章一百五,纳希莫夫勋章二百,乌沙科夫勋章二百五,胜利勋章您不可能有……但苏沃洛夫勋章也值钱,四百五……还有……”

        我默默地离开了,没听他后面的台词。他似乎因为买卖没成功,从背后耻笑了我几声,但我早就没力气像二十岁刚打完仗那时一样揍他一顿了。
        我们离开自由市场,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卡琳娜没有像平常那样问我“我们去哪儿呀?”“我们去干什么呀?”,而是沉默不语。
        我走不动了。我只好坐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休息一会,让卡琳娜先回去。

        此时已快入夜,我快要冻僵了,不知卡琳娜到家了没有。
        我动不了了。我几次尝试站起来,但都失败了,更别说走路。我的手揣在衣袋里,握着我用命换来的勋章。

        我看得到明天的阳光吗?
        卡琳娜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吗?
        俄罗斯能看到明天的阳光吗?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一个老的不能再老烂的不能再烂的梗。

        ——德国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自出发前一周我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对德国的刻板印象其实很简单,不过这样一副场景——
        节日。披散着波浪的金发或棕发的高个子宽肩美人举着酒杯,碧蓝的眼睛里射出平日没有的光彩,街道挤满了人,几乎每人手里的杯子都能装下一升啤酒,空气中散发着香肠或奶酪之类的迷人气味……
可他们不可能每天都是节日。平日的德国是怎样的?那些年逾千岁的建筑物,认真严肃板着面孔步履匆匆的人,石头街道上的雨渍缓慢蒸发的样子……都无法可想!

        但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还不错——仅限艺术,建筑这类的印象,可绝不包括它的执政官。

        “罗利纳提斯……”我轻声叫在一旁的托里斯,“德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疑问道。
        “因为……”
        是呀,因为什么呢?我不过是签个字就走罢了,这有什么重要呢?

        “去签条约,不是去春游。以为自己是刚刚入队的年纪?”维莱尔几天前曾这么尖锐地指出。我意识到他说的没错。

        “德国啊……没什么特殊的。我想应该是这样。”托里斯谨慎地接道。
        “那就不管了。”我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呀?”
        说着我便站起来去衣柜中翻找。其实没什么可找的。常服,军礼服。无外乎这两种,一共都没有超过五套。一边的围巾架子的第二排是我的,一水儿的白色。往上第一排是冬妮娅的,往下第三排是娜塔莎的,这两排才略略有点丰富多彩的味道。
        “是啊,确实不好选。”托里斯移步来到我旁边,“您的衣服呀……要不然就特别简朴,要不然装饰就特别繁琐……”
我听这话隐隐皱起了眉,虽然他说的一点没错。军装么,在设计图上当然是怎么样都好看,至于裁剪缝制出来后的效果,就不是可控的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便住了嘴。

        翌日清晨。
        “弗拉基米耶维奇同志,一路小心。”他在门口道。
        “你不去吗?”我疑问道,“怎么不收拾东西?我昨天就想问。”
        “呃……我……”他支支吾吾起来,“我要跟娜塔莉亚约会……”
        “啊,对了,你不用去。”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

        “我自己可以代表苏联,跟你们没关系。”我笑笑说,随即转身,拖着箱子带上了门。




维莱尔是我专属异苏的名字。

大低谷

伊利亚第一人称,在大低谷时期苏醒。
首发名朋。
我还是表现不出来自己想要的感觉。


眼前的虚无慢慢变浅,像一块渐渐被抽去线的白布般透出事物本来的颜色。
我从冬眠中醒来,躺在病床上,左手背扎着细细的针管,与它连接的药袋快要滴完了。我伸手按铃试图叫护士来拔针,隔壁床的一个青年摇摇头,道:“医生护士都跑干净了,这吊瓶还是我给你扎的。”

我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但张了嘴说不出话来,原因大概是冬眠时间太长没有活动过声带吧,我不清楚。
“啊,说不出话是吧……不用着急,我刚醒的时候也这样,练习一会就好了。”他安慰我道。

窗帘都是关着的。我想开窗,屋里空气不好。于是我跌跌撞撞地下床,他忽然一惊,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眼里忽然现出悲伤的神色来。
他怎么了?我心疑。
拉开垂在窗前的蓝色帘子的一瞬间我就得到了答案。

我冬眠在列宁格勒,醒来也应该在列宁格勒的,但这是哪里?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准确来说,连街道也没有了,地面几乎被黄沙覆盖,狂风卷积着沙尘和奇怪的雾,天空好像被什么罩住了,模模糊糊的发闷。

“苏联这样算是好的……”他自顾自地讲,“气温还算受得了,十来度吧,再往南就完全是夏天了……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一开始还很平静,后来就有些失控,一边指着挂历一边喊着,直喊得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挂历上写的很清楚——十二月。苏联的十二月,十度以上。
这“归功”于全球变暖吗?

“全是沙子是吧?……国家都快没粮了。我这两天都偷医院的葡萄糖喝,也差不多喝空了……外面据说开始吃人了,我不信。列宁格勒饿死的人不少,但当年也没吃多少人吧……噢,你知道二战的时候列宁格勒封锁过吗?……算了算了,都是远古的历史,不指望你知道。”他依旧絮絮不止,全是些悲观的、绝望的论调。但窗外的一切无一不印证他的话。我甩手关上窗帘坐回病床。

“您觉得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努力操控我几十年没用过的声带,说出一句有些模糊的话来。
“你呀?公元人呗。”
“公元时代很长。您说的列宁格勒,我知道。我父亲就经历过……那难道是远古?”
“差不多吧。”他耸耸肩,“你醒了之后我就更没粮了……怎么办?”

没等我回话,他就举起两手作出一个投降的姿势道:“好吧好吧我说实话,医院里的冬眠者基本都被我解冻了,你是最后一个。我想让他们保护我。公元人好像比较可靠吧……但是前几个明显心理素质比我都差嘛,我就把他们赶出去了……可能都死了。你能不能……”

“我为什么要帮您呀?”我又好气又好笑,打断他道。
“我想活下去啊。”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谁都想活下去。被您赶出去的冬眠者也想活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道:“我自私……”
“我看出来了。”

“……我求求你了!我,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我自私,我就是自私……谁对于生死会无私啊?……我有枪!”
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了。我想。这样怎么能活下去呢?
“没入团是吧?”
“团?……什么团?”
“共青团……不过这不重要。我们走吧,去找吃的……枪在哪儿?”我心里忽然有了计划。

他眼睛一下就放出了亮光,殷勤地扯起我的手带我去藏枪地点。

“就在这!”他拿起一杆枪,十分不专业地塞进我手里。是不认识的型号。
“不会用?”我问。
“不会啊。”
很好。我示意他出门,他便跟在我屁股后面。

现代人……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出了大门漫天黄沙拍在身上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等到风小一些的时候我转向他,我看着灰黄背景中这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里有浓郁的绝望,也有希望,也有看到救星的狂喜,总而都是满溢的情绪。
我呢?灰暗吧。他们说是公元人特有的麻木,这个形容我觉得很对。
人是自私的。他的话我也觉得很对。
当他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的时候露出的那种神情也印证了这句话。人确实是自私的,比如我。

这是我苏醒后第一次杀人,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科学家露米,露第一人称。背景是一个想要破坏人类科技的组织通过一系列手段迫害科学家们。
讽刺意味好像不是很浓啊不过算了(。)本来是想表达人类社会大部分人的愚昧,但是看不出来啦。
啊,废话好像有点多。那就开始吧↓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不是无病呻吟的那种矫揉造作的绝望,是“真真正正”到了死亡的边缘——我和他都是这样。平日里垃圾食品把他填补得貌似“健康”的躯体已经开始干瘪,双颊有些下陷——我猜我跟他的形象差不多。
造成这种局面的理由简单得可笑——饥饿,单纯的饥饿。再说的明白一些,就是没钱。

近来被主流抛弃的,纯理论的科学家现在都是这个境地。外面主流的言论是“人类的科技发展过快与癌细胞扩散无异”,于是我们这帮科学家的待遇就每况日下了。“科学边界”那帮人都自杀了好几个。我和琼斯合租的实验室近来也没了着落。这就是迫害,谁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上一篇论文得的奖金已经消耗半数,至于科学院,他们自己的伙食都搞不定,哪有工资?

“我们可以隐居。”他道,“山上,随便哪里。仓库,集装箱,都行。能偷来望远镜最好,不能就算了,也没怎么用过。”
很中肯的意见,也是躲避迫害最直接的办法。高等物理用到的器材也就是高精尖的粒子对撞机和稿纸,整个地球对撞机的数量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且还封停了不少,想来是不会给我们用的,可有可无。至于他提到的望远镜也算稀罕玩意儿,可以买个民用的凑合着,哈勃就不关我们事了。

“我在西伯利亚有个房子。”我思考片刻道。不过很久没住过罢了。
“就是那儿。”

我们的东西一共也没多少,贴身衣物加上电脑,又把研究所的资料硬盘顺走了之后正好装一个旅行箱。然后直抵俄罗斯,到达“隐居地”。

这么一折腾之后存款又变少了。我们又商议是否要傍晚去酒吧乐团赚点钱,以此保证存活。但费时。搞理论研究的黑白颠倒都是常事,选择规定时间的工作很折磨人,这个计划只好作罢,我们继续把时间花在“无用”的论文上,是对现今社会的一厢情愿。

幸而不是冬天,目前西伯利亚不冷,还有动物可吃。但我们当然无力去捕。
直到那天他严肃地说昆虫充饥的可能性,我们才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为此还瞎扯了万来字的论文,其实只是娱乐。
隐居期间也联名发表了几篇论文。不过都石沉大海,似乎没什么市场。大概被“迫害”掉了吧,我们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实是可悲。

“不推数学模型在这儿干嘛。”他问我。我此时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面前的稿纸很散乱,但我没力气整理了。
“柴可夫斯基抗饥饿。”我轻敲敲一边耳机道。这是心理作用了。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坐到我旁边,扯掉了我的一边耳机戴在他的耳朵上。
“低熵体的娱乐方式真不可理解。”他道。
“少说两句吧。”
这样坐了半小时,或者一小时。我们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尽量让体能消耗降到最小。

“咚隆♪”
邮件的声音。这个铃声大概是三号收件箱,我俩共用的那个。
“什么东西。”
“邮件回复。你去看看。”
“我不去。”
斗嘴更累,我就只好转个身,去翻收件箱。
“琼斯。”我看到消息后依旧冷静,“我们有饭吃了。”
“?”
“十万美元。”
“哪篇论文的钱?恒星的数学模型吗?还是那个纳米材料?”
“都不是。”我自嘲地笑笑,把屏幕转给他看,“你觉得他们会关心正经事情吗?”
等到论文题目出现在他眼里的时候,他扯出了跟我一样的苦笑。
——《食用昆虫的可行性和必要的注意事项》

“被参军”

苏第一人称,行军时候的一小段闲聊。
……我实在不会打tag(。)

哪里会没有这样的,絮絮不止闲碎事情的人呢?
他抓住了倾听对象——也就是我,开始喋喋不休。我本想编个理由逃脱,但看他倾诉欲强得要命的样子心又软了。听听吧,也当是调剂了。我心道。

“你是怎么参军的?”他终结上个话题后问。
“自愿。”我简单答道。我确实是自愿参军,十六岁那年看到路边贴的征兵海报就参了军。现在想来确实很累,但不后悔。
“哎真的?……那你可真厉害。我参军啊,我参军纯是被迫的。”
“怎么被迫?”我引他往下讲。

“说来话长……呃不,可能也并不太长。他们挨家挨户征兵么,我母亲在客厅,我藏在卧室。他们敲门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幸好我母亲说她儿子已经死了,我才逃过了这次。”
他叹口气,接道:“不过这种事怎么逃都逃不过的。街道那边召集我们这一帮人去办事处听讲座,就是他们家里头,我们就坐在那个炕炉上……”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也没比划得特别形象,干脆放下手继续讲。

“炕炉烧的特别热。讲完之后啊,我就实在忍不住了,就抬了一下屁股,你猜怎么的?”
“怎么了?”
“他们,他们全开始鼓掌!啊呀…… 好像在庆贺我有这个自愿参军的觉悟似的!把我推下炕了,然后逼我宣誓啊什么的……我可懊悔死了!当时怎么就没多忍一会儿……但是话又说回来,您知道听到后来那烧得有多烫吗?活活能燎掉一层皮呀……我怀疑他们……”

他努力地描述他的可怜。这时我却对他反感起来了,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应该活不太久吧?我猜。

最终事实验证了我的话,他在行军过程中就逃到荒山野岭了,想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