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婷

科幻写手,将来要得星云奖的。
偶尔摄影。
aph苏联人。
楚留香已退。
2017级理科生,学习很忙。

我看到自己作品里面的红心都是熟人、我的好朋友们点的。特别感谢你们,也特别对不起你们。我不能写出更好的作品回报你们,因为很显然我并没有感动到你们以外的读者,所以我总认为是我不够好。阅读量二百多,热度是5,我很疑惑为什么二百多人中只有你们能够认真的看完这些东西……说不定你们也并没有看完。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晚安。
我想提高的是文章阅读量而不是热度。

      “好吧,好吧。”埃德加挠挠头,开口问坐在他对面、那个坐在电椅上的人道,“怎么称呼?”
      “铀。”阿列克谢的声音沉重而沙哑,“——如果您乐意的话,天王星。决定不在我。”阿列克谢喜欢在美国人面前说俄语,享受他们听到陌生语言的困惑。他不愿讲英文,即使他英文很好。而埃德加显然听得懂。埃德加在十五岁的时候曾自学过俄语,目的是挑战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生来有一副冷战思维,坚定地认为会俄语的人都是间谍。埃德加去俄罗斯留学时他们父子决裂,再无来往。埃德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合理行为,也并不后悔。
      “铀。天王星。”埃德加重复一遍,“你有两个名字……——天王星。我喜欢这个。你好吗天王星?”他玩笑道。回复他的是沉默。

      显然阿列克谢并不好。他在电椅上呆了三天,这不符合行刑的要求,是审讯。埃德加并不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知道有些罪名是没来由的,比如思想罪。
      “你并不好。”他自言自语道。“你现在没有衣服穿,皮肤上有被电极烧焦的印记,估计还在因为电流的刺激而肌肉抽搐——不过值得一提,你身材很好。比我见过那些学物理的瘦秧子要好得多。我听说电流会刺激肌肉生长……”埃德加故意低头看他面前的三个按钮并作势要按,阿列克谢身形稍动了一下,埃德加明白他在害怕。“开玩笑的兄弟!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按钮。”埃德加一边笑一边解释。毫无诚意,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道歉毫无诚意。

电椅的三个按钮中只有一个会触发电流,行刑者至少有三人,而且心理素质不强。埃德加分析,心理素质弱的行刑团队才会搞这么一出,“他不是我给电死的!我手底下一定是假按钮!”……极好的开脱方式。

      埃德加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自己从旧金山跑到越南岘港的目的,深入废旧仓库、破解库门十二位密码锁的目的。
      “天王星,抬起头来。看着我。”埃德加沉下声音,“我给你三十秒时间决定,你要加入GHOST吗?如果是,我现在给你解开皮带,如果不……”
      “Да.”阿列克谢不需要这三十秒,他可以在一瞬间完成这个决定。他早在坐上电椅前,甚至在窃取资料前就知道他要去哪里。是这里,他想。GHOST。
      “如果不是我就电死你。”他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阿列克谢的手腕皮肤与皮带粘连在一起,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腿部、腰部、胸部。埃德加一边揭掉他的皮肤一边咯咯地笑,此时阿列克谢已经对疼痛麻木,耳里的蜂鸣声已经盖过了埃德加的笑声。他感到的是一种快意,那种预想之中的事情发生所带来的一种平静的快意。

      “我不想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裸男回旧金山。”埃德加咕哝着对直升机驾驶员道。
“我也不想载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裸男回旧金山——但是叫他来的是你,他又没法自己来。”驾驶员并不是GHOST内部人员,但埃德加也并不介意他知道阿列克谢的存在。事实上GHOST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秘密组织,他们的保密工作并不那么严密,曾有成员评价说“一个十三岁的黑客都可以攻破我们的防火墙。”但攻破又怎样呢?
      是啊,泄密又如何呢?埃德加把这比喻成二战时候德军罪行——“因为太过恐怖,所以无人相信。”我们的资料也是如此,在大众眼里这是都市传说而不是科技成果。

      阿列克谢被直升飞机的风吹了一顿已经趋于清醒,两人的对话他也听在耳里。
      “埃德加•乔治。”埃德加转向阿列克谢,“我的名字。埃德加•乔治。”
      “乔治•埃德加?”阿列克谢下意识把他的名字颠倒过来。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你看,他听懂了!你们一帮没有回忆的老家伙。”他开始自言自语,“乔治•埃德加,两年内完成死亡学的博士学位,建造了无畏号僵尸机甲……”
      “得了吧!宝开卖给EA了。”驾驶员道。直升机已经进入了南中国海领空范围。
      “啊,是啊。EA。我还在十五岁的时候尝试过一次二代,游玩时间不到一小时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碰一次二代。”阿列克谢搭腔道。
      “我也是。”埃德加耸耸肩道。“我原来不姓乔治,我是因为乔治•埃德加才叫自己埃德加•乔治。”
      “你一定要告诉所有人你抛弃姓氏的光辉事迹?”
      “是。我要说,我当然要说!这是对冷战思维的反抗……”埃德加絮絮不止,但阿列克谢没有再听。铍,铝。他慢慢回忆那份资料,他有信心把它在脑中全部复原。快堆,快中子反应堆,快中子增殖反应堆,铀-238,钚-239,β衰变,……他想起自己的失误。“怎么称呼?”他说了铀。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铀”,铀的利用率,235和238……他只想拯救普皮里亚季,如果不能,就死在普皮里亚季。他想自己还足够聪明,天王星和铀元素同年发现,发音也足够相近,他编出了另一个代号。

      “睡吧朋友,旧金山很远。”埃德加扔给他一个安眠药瓶子进了驾驶室。阿列克谢晃晃瓶子——只有一颗。
      他想进入GHOST继续核物理研究。他知道GHOST是一个超国家组织,各国科研精英力量几乎都在这里。组织对外宣称研究员死亡,剥夺研究员的人类权利、成员失去国籍。其他的信息他一无所知。事实上这些已经足够,他想。这些条件对他都是有利的,他可以借助GHOST的力量完成快堆,甚至设计第五代核裂变反应堆。清洁、安全,他只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个干净明亮荒无人烟的普皮里亚季了却残生。他的父辈在那里献出生命,现在轮到他了。他一直思考,思考自己的未来,思考家乡的未来,最后在安眠药的作用下进入了近十三周第一个安稳的梦乡。

注:植物大战僵尸宝开工作室被EA收购后推出植物大战僵尸2,乔治·埃德加为僵王博士的名字。

幸存者偏差

是给转录小美女的文,还没写完。“我”还是阿列克谢,我是真心喜欢阿廖沙.jpg

      “为什么不是你去死?为什么不是你去替我爸爸……”这句话我没有说完。在说完之前奥尔加抱住我,吻我流泪的眼睛。奥尔加是隔壁格里高利大叔的女儿。我听到她说:“好孩子,好孩子,回去吧,回去睡觉吧……”我又怎么能睡觉呢?我不想睡觉。如果爸爸能回来,我宁愿这一辈子都不睡觉!……即使我已经隐约知道他好像确乎死了,瓦西里也确乎好像没有骗我。
      父亲是我失去的第二个亲人,我当时才五岁……我的母亲去当了战地护士,被流弹打死了。父亲是坦克兵,被什么反坦克雷炸死了,我记不清是什么武器,但反正是德国人的东西。
      然而我也终于不知道我为什么说得出那么过分的话。瓦西里是个好叔叔,我知道的。一个人不能代替另一个人死,我也知道的。我不想拿童言无忌来为自己打掩护,我当时确实是想要瓦西里死,我记得我当时是这样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父亲的死栽赃给瓦西里。这不理智,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理智。
      我还记得他是冷冰冰地说了那句话:“你父亲不会再回来了。”他好像很高,从来就没有这么高,高到遮住了他头顶的灯,把我的视线整个蒙上了阴影。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没来由的仇恨——凭什么?爸爸说过我们会胜利,我们会打败纳粹。他死了就不是胜利!失去父亲的胜利什么都不是!……
      我靠着奥尔加的钱长大,上学,然后考上大学,选择了核物理专业。我自嘲,你本不想杀害任何一个人,不想让别的孩子也失去父亲,却选择研究核物理、造核弹。专业宣传上写着苏联未来的核动力列车核动力飞机核动力潜艇将从我们的手中出生,但我知道、我们学生都知道自己到底要做的是什么。
      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奥尔加给我送行,她不过三十岁,但辛勤的生活把她磨得像四十多岁。她踮起脚来才能吻我的脸颊。她说:“好好学习,报效祖国……”她也只能说这些,她听不懂我的专业是干什么。但是她觉得我学这个对国家好,就全力支持。她自己明白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我就这样背着沉甸甸的粮食和书买到去新西伯利亚的火车票,把自己和自己飘渺的梦想送到诺克斯柏科。那是1958年。

零散的画面。

我梦见极光,赤裸的银河,被蒸发的鸭绿江,冒烟的草滩,疯癫的老人。没有食物,人吃人。一个胖子抢走了我最后一块饼干。开始下雨,不是雨。江上的烟更浓,银河逼仄过来。有颗星特别亮。靠江一侧没有灯,银河就使那里很亮了。我倒在石头地面上,没有人来救我,周围没有人。我找不到家,我不敢回家。

就是很散很空,根本找不到哪里扩写细化,变不成成熟的文字发出去,可是我真的好喜欢。

想拍点温暖的东西,又感觉差点意思。

雨。

诅咒组,伊利亚和亚瑟。事实上是父子情深。伊利亚一视角。

      月台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湿漉漉地立着——伞挡不过狂风与暴雨的夹杂,让我俩淋了个透。他驼色的大衣被水侵染成棕色,裤脚滴下来的水流到皮鞋上,在水泥地面汇成一对脚印。我也是一样,我比他还要惨,半个身子几乎都能淌下来水。我拿着伞,伞往他那边倾,就这样。我也是现在才发现这个倾斜出自本能,而不是有意。我对他的爱成了本能。
      苏联的夏天从不炎热,它就这样冷漠而迅速地划过,留下大半年的秋冬给我们。两年前他冷漠而迅速地登上车厢,留下大半生的孤寂给我。他常说我不会孤独,我的情人就是物理学……不是的。不是物理。物理填补不了大半生的孤寂。

      “要是伦敦不好,就回喀山来。”我记得我沙哑着嗓子向他道。没有目的也没有逻辑——到底什么样子算“不好”呢?伦敦又怎么会“不好”呢?……我又有什么权力让他“回喀山来”呢?这终于是没有答案,汽笛也终于响了。我目送火车走远,看它远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消失。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家。他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头了,我想。我年轻时辗转整个苏联,从索契到摩尔曼斯克,从彼得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他陪着我一起走。我的妻子柳德米拉在科研中吸收了太多辐射,死了。他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可依靠……现在无需依靠了,是好事!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他终于可以叫自己柯克兰,而不是顶着一个苏基帕夫——苏基帕夫!他跟那个除了物理一无是处的“科学家”有一样的姓氏。我觉得麦克费特比苏基帕夫好听得多,就像英语比俄语好,英国比苏联好。我看得出来他在苏联没有用武之地。在英国有吗?我不知道。他能自己判断。

      我到家开门。眼镜没有被蒙上雾气,家里和门外一样冷。我开始慢慢收拾东西,把我的私人物品收好,回喀山老家去。我怕他找不到我。我拿了个箱子来装,往里面放我的衣物、书籍、所有的东西加一起不过半箱。我苦笑,我这辈子到底拥有什么?我给他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像装不满的箱子。我把东西倒出来塞进背包,背着我的全部身家走向喀山,全部身家就是扁扁的一个背包。

      这个背包跟我过了两年。喀山分院的条件没有莫斯科好,计算机都是七十年代的老货。抱着一团纸带掐着一头一点点把0和1翻译成自然语言,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我没有抱着他会来找我的希望,反而是这种时候,他出现了。与两年前车站的雨一样,那夜也是下着雨,不过掺杂了雷和闪电。他身上透湿,竟是从车站走来的。我把他拽进屋内。两年的时间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痕迹,他甚至还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只不过现在被雨水泡成了棕色。

      “伦敦很好,我只是来看看你。”他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洗了澡,靠着椅背道。
      “你不要忘了我。”我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句话是奢求,我想。太过奢求。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他有些惊异,盯着我的眼睛道。
      “总有一天会。时间可以洗掉很多。”我沙哑着嗓子,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

      “这两年我一直断断续续地思念你,你知道。……宽恕我。我请求你宽恕我。”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要我宽恕他。
      “没有人有错,不需要宽恕。你只要记住我永远记得你,爱你。无论归期如何。”我在喀山等你。后半句我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沉默中包含我们像父子又不是父子的关系,包含我们互相的爱和互相的惩罚。

      “你的睡前故事永远不合格,晚安。”他终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关了灯。

随笔

      我不礼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礼貌的人。我表现得很好的原因是我会“背公式”。
      比如第一个公式:别人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过年的时候母亲会很贴心,她告诉我:
      “这是二舅姥爷。”
      “二舅姥爷过年好。”我说。

      “小舅姥爷。”
      “小舅姥爷过年好。”我说。

      “三舅姥爷呢?”拜过一圈之后我悄悄问。我知道没有大舅姥爷,他似乎确凿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死掉了。
      “三舅姥爷就是你姥爷。”

      “好。”这时我就开始数压岁钱。薄薄的几张,还没有三岁的弟弟收的多。也很正常,他是男孩,而我是他姐姐。女孩就是注定比男孩受关注少呀。我的物理老师,很漂亮的年轻女老师说:“女生学习一定要比男生好,一定要。男生女生就业压力绝对是有区别的。多少岗位根本不要女生?多少公司给男女生的工资有差别?你确实才上高中,但是这些事必须知道。”

      第二年我还是照旧问:“三舅姥爷呢?”
      母亲还是照旧答:“三舅姥爷就是你姥爷。”

      第二个公式是:末位定律。在列举的时候要把自己放在最后。我得知“应该这么做”是在小学课堂上。我的老师,一个中年男子夸我们的一个女同学。他说:“我上次随口提到‘咱班姓于的很多啊。’她说:‘是啊!有xxx、xxx、xxx、xx、还有我。’看人家多懂事。”(小学同学的名字我忘的一干二净,迫不得已如此代换。)
      我并不确乎明白为什么这就叫“懂事”。总之“懂事”就是“好”,我照样记下来没有错。我记:要把自己放在后面。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也会强迫自己说:“他和我。”即使我知道我的学识素养地位都比他高出一截,我也得这么说。这是“礼貌公式”。

      第三个就是不能拿别人的缺点开玩笑,但别人可以拿你的缺点开玩笑。即使我生气了,我也要忍着。因为这种事情发火显得我很开不起玩笑,事实上我确实很开不起玩笑。但开不起玩笑的人似乎不应该存在于这个“说自己大大咧咧就可以随便开别人玩笑并且别人生气了就是不对”的世界上。于是我为了活着,要装出一种“我开得起玩笑”的样子。装这样子痛苦,但我想要活着。

      第四,在网络聊天中,决不能带句号。我喜欢带句号是因为不带句号的话不完整,而别人不喜欢句号是因为他们“觉得”句号“看起来”很“高冷”。这样模模糊糊的理由不充分,但这属于大多数人,大多数人就是要轧过掌握真理的少数,所以带句号就是错的。
      我发现“大多数”的真正含义用了十四年(从出生起开始计算),习惯它用了两年,我希望这以后我用一百年也不会接受它。

Higher!

      “我想要……上去……”
      “上去……”
      它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心里只想“上去”。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遭遇了野兽的袭击,野兽跟我们很像,只是没有翅膀,还长着兽耳,是兽人种——未开化的牲畜罢了!我一直这样认为。只是我们部族内部空虚,只有我在照顾使用“天击”后虚弱的娜何莉尔。阿兹莉尔带着所有人出征去,甚至带上了未长大的吉普莉尔。
      我隐隐猜出来,他们是要毁掉我们两个。我的思维太过空泛,不去关心斩杀巨龙也不关心同族人收集到的首级,我总是望着天空,被黑灰盖住的天空。娜何莉尔久病不愈,四个天翼种的精灵回廊连起来都没有治好她,只能是放弃了。天翼种,杀神的尖兵!我和她这种个体是不能存在的。

      我看到娜何莉尔在哭泣。她轻声说:“你们照顾好阿兹莉尔和吉普莉尔,不要使用天击,天击会死,不要太在乎收割首级,不要联合挑战上位种族……”
      她把我一个人当成了部族的所有人。她已经迷糊了。
      她说的句句在理,可是部族人句句不会听。我们是杀神的尖兵!飞行速度无与伦比,到过一次的地方就可以瞬移,我们的外表出众,腰际或黑或白的翅膀柔软有力,一发天击可以毁灭森精的国都,我们联合二百人收割巨人种和龙精种的头颅当做装饰……
      可是这些东西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一味的躺在地上望着星空。阿尔忒修创造天翼种只为了杀神?他没有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儿女,而是当做获得星杯的工具。获得星杯就可以成为唯一神。他的心里面只有唯一神的宝座,而没有天翼种

      “娜何莉尔,我要走了。”我轻轻说,“你好好休息。”
      我的心里没有娜何莉尔的位置,她于我并不重要。我只想着星空,我想碰触它,我想感受它。我想知道为什么它整个夜晚都在移动,自东向西,自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我想真正的唯一神是星空……星杯的主人可以换,但星空永远还是那片星空。它睥睨着我们无谓的战争。阿尔忒修,我们的父亲,敌不过星空。

      我开始攀登。我攀上最高的主峰,那是星杯所在的地方。天翼种的飞翔上限,我没有尝试过,现在是时候了。我现在回到部族,一定是被兽人种杀死,我一个人抵不过他们整个种群的进攻,不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手一搏。我已经被天翼种排出去了,现在是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更高,更高。天翼种不需要呼吸,但我也能感觉到空气的稀薄。翅膀上的精灵回廊闪闪发亮,我知道它们正在尽全力。我往上飞——五千米,五千五百米,六千米。精灵的力量快要用完了,我着陆,踩在陡峭的崖上,决定爬。星空还是那么远,暂时够不到。如果有下位种族看到我这样子一定很惊奇,一个普通天翼种居然想去拿星杯?但他们错了,我的目标永远不会是星杯。我看到幻想种和龙精种在我的身下飞翔,我知道我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最适高度。

      六千一百米。我的手被割破了,精灵在刚刚的飞翔中几乎已经用完,没有办法去更新,于是我也不能治愈它,但是没有关系,我还可以往上爬。

      六千二百米。空气快消失了,我几乎已经穿过了五层云层。上面没有云,但我还要继续往上,我知道星空在云的上面,在黑灰的上面。

      六千三百米,六千四百米。我的体力和精灵已经全部耗尽。我还没有够到星空吗?我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碰到吗?仅有模糊的意志力支撑着我,我的手脚都已经没有知觉。身体变得沉重,好像是一个人类种。人类种……拥有说话特技的猴子。原来天翼种体力耗尽剥下精灵后也与他们差不多。阿尔忒修创造的尖兵也只在种族序列中排第六。

      六千五百米。上去。上去。我再也无法思考,我的脑子里只回旋这一个词。上去。

      有人拿到了星杯。这是我最后看到的。我经历了六千七百米的自由落体后被托起来,放在了海滩上。是唯一神。
      “复制他的核酸序列。想要碰触星空的生物,好基因。”

蒸发贝加尔

      “我还没有去过贝加尔湖……”舒拉扑在我的怀里抽泣。她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声音,说出的句子也只能从简。平时她很热爱长难句——会为了一句话考虑十多秒,然而在这种悲切中她没办法再去考虑。

      “你放心吧。”我试图转移话题,“只有一个发动机也能回地球的。”
      我不敢,也不能告诉她真相——知道真相就是死亡。好在是她和我一起接受死亡。
      就在刚刚,我们弹出了一个发动机去击打一块巨石——直直指向地球的巨石。经AI测算,巨石原来的轨道指向的是莫斯科一带繁华的都市。它的体积太大,大气层摩擦根本就不足以把它全部消耗。它最终一定是会落在闹市区的。所以我们想要让它偏轨。舒拉命令我弹出一个发动机去击打它,她知道只要一点干扰就可以使它偏轨——偏离地球是最好,偏到北极圈损失也不大。即使她不这样想,我也会这样做——我早知道巨石从何而来到何而去以及为何而去,这是舒拉不知道的。

      发动机弹出后的预测落点是北纬53°,东经106°。AI计算误差不超过3°。
      “我们把它打得有点偏东。降落到西伯利亚损失应该不太大吧。”她撑着脸问我道。
      “啊,是啊。”我搪塞道。
      我把数据转到分析系统,截取落点卫星照片。十字坐标系把屏幕缢成四份,坐标原点直指贝加尔湖。就是这里。我松了一口气,或者说叹了一口气。任务完成。

——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与她相约去贝加尔湖看星星。我有轻微的星空恐惧症,但毕竟是舒拉要求我去,我又是很难才从研究所出来一次。我不想拒绝。现在正是6月份,很快就要进入夏季,是看星星的最好季节。 
      正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份报告:贝加尔湖内被人投放生物武器。疫苗研发堪堪起步,甚至都招不到工作人员。最快的方式是炸掉传染源,也是很俄罗斯的方式,如果没有与舒拉的约定,我会很喜欢这个计划。
      贝加尔湖做为最大最深的蓄水湖,要炸掉它并非易事——尤其是在必须杀死中央病菌的情况下。这样考虑,最靠谱的应该就是使用核武器把它全部蒸发。但是现今局势,使用核武器必然引起一浪接一浪的国际舆论,从而病菌的问题就会被透露出去,对于苏联无法防卫领土的指责也会纷至沓来。

      怎么办?伪造成意外。如何才是意外?小行星撞击。

      轨道参数、发动机弹出角度、经纬度定位……一切都经过精确计算。为了隐蔽,他们让我带上自己的情人。可是我答应过她,答应了旅行和星星。

      她的抽泣渐渐小下去、弱下去。我只有等到着陆再告诉她那一句:“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句道别不是“пока”,而是“До свиданя”。因为我参与了国家机密行动,他们不会放我走出去泄密。他们会在报纸的一角发表讣告:“阿列克谢·苏基帕夫因公殉职……”这件事情他们干起来轻车熟路。之后我在别人眼里就是死人,在她眼里也一样。
      她失去了我,也失去了贝加尔湖。

大低谷

苏联未解体设定,“我”是苏联某小官员。

      “环什么保!把地球保成个花园儿给三体人住吗!”
      抗议。一波接一波的抗议。一个接一个的环保组织被人打倒烧毁,空气质量跌到谷底,沙漠化进一步加深。

      随着三体文明入侵宣言的到来,危机纪元正式开启,在最开始的十几年,日子还算好过。后来世界经济转型加速,全世界的生活水平一天接一天下降。本来人类科技水平就赶不上三体,还无谓耗费资源,觉得自己努努力说不定行。

      “再出一波违禁品名单,我们的斗志不能再继续被消耗了!”上司这么呼喊,属下也得这么执行。我一个国土资源部的小官员也看着文化局到处跑。“黄金时代”——也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到2018年这段时间的艺术作品全部被划为“违禁”。消磨斗志!这不行,得封禁。瓦西里的头发因为这事儿白了好几根……他原来是个好小伙子!怎么就赶着这个时代。

      “这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大革命,他们企图用三体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来毒害……”老李没有说完。我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以前是怎么回事呢……你说错话了,你是贬低毛主席,你肯定是走资派!你大毒草你牛鬼蛇神!现在不一样,现在有个形容词叫ETO。你环保?你ETO。你要和平?你ETO。你要跟三体人撕?你还是ETO。我现在跟你打赌,如果咱们两个刚才没有出示证件,现在这个酒吧老板就会把我们俩给扔出去。”

      酒吧老板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看着我们两个,那利剑般的眼神眼神说明:老李说得对。
      “换个地方说吧。”我不想被这个老板监视。
      “换哪儿?”他嘿嘿一笑,“北京城从里往外的沙漠化,都不是从内蒙那边吹过来。你还换地方?一出门沙子就把你脸剌成刀削面。”

      “接下来是农业减产吧。”他靠着椅背,“即使是中国人也没办法在沙子上种粮食。储备粮估计很快也会耗光……真是,在这方面真是羡慕你国。你国天冷,人还少,储备粮保存时间长,能撑的时间也长。中国不行咯……”老李喝醉了,絮絮不止。

      北京之行被提前结束。原先的计划是开完PDC会议跟老李交流一下当今局势,结束的原因则是我不想看到我的脸变成刀削面——即使莫斯科的情况没有好到哪去。全世界搞经济转型,搞太空军工发展。结果就是环境恶化。环保组织也被打上了ETO的标签。正像老李说的:“你要环保?你把地球保得漂漂亮亮给三体人?你是ETO。”

      储备粮吃完的到来要比人们想象的快。饥饿笼罩了全世界,前几天张罗着起义的人们现在也不起义了,都趴在地上减少体能消耗。我也包括在内。饿啊,真的饿啊!有谁能理解我?只有上世纪四十年代,那些死在列宁格勒一千天中的人能理解我啊!但至少他们面对的不是完全绝望——苏军还会胜利,我们会吃上东西的!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这个“大低谷”什么也没有。

      “跟你们走有吃的吗?”
      “我不知道。但比你在这儿死了好……起来,快起来!”

      我知道饿到极点趴在地上是什么后果。绝对不能趴下。别人会以为你是尸体,上来分食你的。

      “我们往哪里走?”
      “我不知道,往西,往南?哪里都好。我们只是要去往西伯利亚的反方向。”
      西伯利亚的反方向,很聪明的提议。
      “我把这次旅行称为饥饿大进军。”女孩微笑着道。“其实去寻找食物只是一种借口,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消耗那些不能走路的人,他们在途中死掉,我们就去吃他们的尸体,这样我们就会活下来,我们这样一大队人,总有人会活下来。”她用轻快的语言叙述着,这让我心里很堵。她饿得双颊凹陷,眼睛却很有神。看样子还是个学生。学生啊,本应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面学习……绝不该在大漠中行走,等待别人的尸体填饱自己的肚子。也绝不该接受这样的现实,用轻快的语言告诉同路者。

      “不要说话,省些体力。”我对她说。这是行走的第四天,已经有六个人死了。
      “不行。我怕他们会把睡着的人抓来吃。”
      娜杰日达颇有跟我搞好关系之意。也好理解,她年龄小,又是个女孩,在队伍里优势太弱。
      “那你回帐篷吧,那里暖和一些。在这儿烤火容易生病。”我们都知道生病意味着什么。虚弱状态下,生病就是死亡。
      她摇了摇头,道:“你喜欢火边儿的我,是吗?”

      是啊。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蜷腿抱膝坐在篝火边,黑暗隐去周围的枯木。星空也被灰暗的工业雾霾遮掩,火边的她成了虚无中的唯一景色。她的脸在橙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温柔动人,两边脸颊被风刮红的痕迹也被模糊,几缕亚麻色的发丝挣脱了发圈的束缚跑到她的额前和鬓边,她不厌其烦地用冻僵的小手把它们别回耳后——正像一幅绝妙的油画。
      “真暖和,真好……——这儿有狼吗?”她轻声道。
      “没有。”我答道,“这里看起来是森林,但再往前走两三里就有村庄。”
      “我希望你说有狼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笑着看我。
      “好吧,有狼,但有我。”
      “而且说不定我们能吃了它。”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我笑了,“你快睡吧。”

      她还是病倒了。早晨醒来的时候她说她有些头疼我还没有在意,中午的太阳一升起来她就昏了。我背起她,向队友推说她有点困。但我背上的她越来越僵,也没有微弱的鼻息打在我的脖颈上了。我明白将会发生什么——小娜杰日达被分尸,被饥饿的人群吃掉。这些人啊,一开始还对逝者表示感恩,现在呢?已经有人在计划主动杀掉一批人充饥了。人性在极端情况下被剥开,露出的是赤裸裸的兽性。

      我背了她一天,直到夜晚。他们切割煮熟娜杰日达的过程我没有参与,只是坐在营地外嚼着烟草。不像打仗的时候有战友安慰,不像封锁的时候有人帮持,大低谷时只能独自背对着疯狂的人——或者兽,听他们吃掉那个火边的金色轮廓。那个娜杰日达。

      “谢谢。”我感谢她赠予我的蛋白质,也希望她原谅我。我这时才看清,我道貌岸然的所谓人性下方也是与他们无差别的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