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婷

科幻写手,将来要得星云奖的。
偶尔摄影。
aph苏联人。
楚留香已退。
2017级理科生,学习很忙。

癌。

    1994年,我与她结婚已经有685天。日子过得入不敷出,但还大致平稳。我们没有房子、车、婚戒、一切奢侈品,什么都没有。——我居然连婚戒也能欠着她!她说不在意,可我过意不去。这怎么能行呢?然而我又确实没有闲钱能买婚戒。为了躲避她的父母,我拉着她逃离秋明老家来到巴黎,这个我们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一到巴黎我们就结了婚,站在埃菲尔铁塔下拥吻,整个巴黎的市民都是我们的证婚人。


    我直至现在都在想让她待在老家是不是更好。至少省了苦日子。当时她在某个老板的家里当长笛教师,教一个九岁的短发小女孩。而我在广告公司工作,专门打字。我们的收入都差不多,对于这点“平等”她很开心,但我不这么觉得。我带她来一是为了逃难,二是为了开启一段新生活,可……我们有段日子吃那种切片面包,什么都不加,硬邦邦的。她没有意见,但我心酸得很。不说吃面包,让我喝一个月西北风我都受得住,但是她呢?我受不了我的女人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男人理所应当地赚得比女人多。我要她幸福,不受累,只靠我一个人也能供她继续深造长笛,或者做她爱做的任何事,她就用不着抱怨那个九岁女孩的父亲的嘴脸,或者任何她不喜欢的事。我不想让她操心钱,所有的压力都应该我来承担。这是我的义务。


      也许我们的生活在外人看来真的很浪漫。我有时想。我为什么老提浪漫这个词?我也不知道。浪漫就是节衣缩食,与心爱的人在贫民窟中二十平的小窝里吃着干面包度日?我工作一整天到夜半才能回家,她一周只有两节课。她单独在家里那么长时间……她只靠涮洗盘碗、整理床铺和衣物度日,我每天回家看到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这个小房子,又是愉快又是心疼。如果我有钱,就可以雇保姆,不让她的手在冬天的冷水里浸泡,即使她从未露出不耐烦。


      她睡得越来越久。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说想睡觉。我不是大夫,想睡觉是个什么状况我也不甚清楚……但她平时又清闲,需要休息就尽管睡去好了。她又接了一对双胞胎做学生,这样就是一周四节课了。

      她越来越嗜睡,睡着后又多次惊醒,再心有余悸地睡去。她只说做了很可怕的梦,梦醒后会偷偷地哭一会。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也只是啜泣,什么也不讲。我讨厌女人哭。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压力大?要不要辞掉一份?她摇摇头,道:“现在要学乐器的孩子真的难找,怎么能辞掉呢?不管怎么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辞的。”她的眼神里含着浓郁的悲伤,但又很坚定。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广告公司破产了。老板气冲冲地捏着一打纸走进办公室,吼叫着:“你们都被解雇了!”他不是巴黎本地人,法语里些微带着些南欧口音,大喊的腔调属实搞笑,但我们没有一个人笑。办公室里的打字声音渐渐变小,接着就是收拾行装的声音。我知道这时再问什么都没有用了,就开始收拾我自己的东西。说实话,我也没有什么行李,我干干净净地来,一贫如洗地走。

      “停,你,你别走。”老板指着我,一时没想起我叫什么名字。


      我满心疑问:你破产了,还要我有什么用?

      “你妻子是莉莉?”

      “是。”

      “对了,就是她。是这样,我不能付她三份工钱了,但我希望她能继续教课……你知道,我们——不,她和孩子有感情了嘛!”

      三份工钱?我只知道她教三个孩子!我搪塞老板说我尊重莉莉的意愿,要回家去问问她。这个中年老男人显出一副释然的样子,并说了好几声感谢。

      她在家里,还在睡觉。我轻轻地把她摇醒,道,“我老板说希望你继续教课,即使他破产了……只是没有三倍工钱。——你为什么有三倍工钱呢?”


      她先是震惊,之后试图深呼吸,但泪水终于决堤,她抽泣着,用破碎的声音对我道:“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

      “为什么?”我问。

      失业和离婚这两大悲剧居然在同一个小时内降临到我身上。

       “我从头跟你说好吗?我……算了。你听完之后一定要和我分手的。想想这种状况,还是你提出这种事情合适一点。”


      “没有三个孩子要我教。我也说了,这时候学生难找。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孩子,只是从两节课变成四节课。他妻子不管他,他妻子也有外遇,很长一段时间没在家里了。我的第一节课,我问孩子说你喜欢长笛吗?她说不喜欢。是父亲硬要他学的——或者说,是你老板硬要我来的。两节课后他就叫我进房里,干过那事之后,就变成了三倍工资,也变成了四节课,其中两节课只是玩一下,叫我穿些——那样的衣服。什么也遮不住。或者就用嘴给他解决。另外两节课专门搞,他甚至把我绑在——算了,我不说了。我那天像个螃蟹似的。我不想背叛你的,我在做那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会生气……但是,但是现在家里这个状况,我不得不做啊。而且如果我不做,你准会被他解雇的。他威胁过我……所以,我要是不做的话,我们两个的经济来源就全断掉了。”

      “我第一回,第一回被叫进去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但他说我手上没有婚戒,……”她说不下去了,开始嚎啕大哭。我回头看了一眼挂历:1994年9月2日。我们的两周年结婚纪念日。也是这一刻,我决定让我们的婚姻停止在第730天。


      我诚然是爱她的,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她自己寻找更好的生活。她是个好女孩,我配不上她。我无言地捡起在公司已经打点好一半的行装,在这二十平米间转了一圈,拿走了另一半。又在钱柜里数走一半的钱,在女人的哭声中缓缓关上了门。我决定去纽约试试运气。


百年孤独

        “那是个很长的冬天。”我的嗓子有些干涩,开口很艰难。但我终于决定把它讲出来。
  “……非常长。”我沉默片刻后道。
  
  我出生在苏联的喀山,十六岁我离开俄罗斯喀山坐上开往美国的邮轮,去一个名叫诺威尔的小镇找那个“富裕的美国舅舅”。

  这个冬天从零二年十二月八号下第一场雪开始算起,到零六年七月二十三号最后一片雪花融化为止,持续三年七个月零十六天。

        我很难用科学解释这持续三年半的冬天的成因,事实上我想没人能解释的了。诺威尔并不位于北极圈,它甚至可以被形容为气候最舒适的城市……我们在冬天结束后翻出春天的大衣和衬衫,很多人忘记放置樟脑丸,打开箱子发现的只是齑粉。
      但他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冬天过去也就是过去了。于我则不同,这三年七个月零十六天中的每一天我做了什么都像烙在我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忘不掉。与之相对的是,生命中其他时间段的记忆都在慢慢淡去。
  
  “春天?”我记得我是大睁着眼睛问绒球。
  “春天。”她斩钉截铁,好像是她自己亲手把春天牵到了诺威尔。
  

  我与她在第一场雪中见面,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发饰上的两个白色绒球,它们伏在她的黑色长发中。其他的,黑色的围巾白色的大衣黑色打底裤和深棕色的高跟小靴子都模糊成一片,她的形象只化成两个绒球。

  “先生,您认识瓦西里吗?”我们的对话从这里开始。

  瓦西里!我怎么会不认识。我与瓦西里同年,伊利亚比我们大一岁,我们三个人,自称“喀山三霸”,在山林中和街道上奔跑着一齐长大。

  “他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我谨慎地道。
  她沉默,轻咬着下唇,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她想说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去那里坐一会吗?”她指指路边的咖啡店。
  我自然不知道这个漂亮姑娘为什么要在半路截住我,问我瓦西里的事,更不知道她如何知道我今天休假。

  “瓦西里死了。”她手握着奶茶杯,直截了当地说道。
  “然后呢?”我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冷静。是心中的麻木或者是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
  “他死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写让我来找你,有个加密的附件,我打不开。”

  我脑子里嗡嗡地叫。首先,我还没来得及接受瓦西里死亡的事实;其次,我也不知道瓦西里和这姑娘什么关系;再次,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托付给我的;最后,我难道就知道那个密码?我思路框架已经捋顺,但中间内容全部是空白。

  我留下了邮箱让她把邮件转给我,然后起身走向吧台付了她的奶茶钱。那时我也穷困潦倒到交不起房租,但我觉得这奶茶应该请她。
  
  半夜我接到了两封邮件。一封是瓦西里的原件,一封是她的求婚。光标在两封邮件上下晃动,我最终选择了先破译瓦西里的密码。

  【提示:我们三个叫什么?】
  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小时候呢。我苦笑着打上“喀山三霸”几个字。瓦西里死了,伊利亚我也联系不上了,算是彻底散伙。

  文件打开,那是一封遗嘱。
  瓦西里是出车祸死的,但我肯定这是他自己安排的假车祸。有一次通信他假装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抑郁症,我就猜到他抑郁症已经很久了。他就是那种想掩饰自己但掩饰不了的人。这么说来他会想到自杀也是必然。他把所有的财产给了我,并让我找到伊利亚时给他分一些。

  可是瓦西里哪来这么多钱?他莫不是真的有一个富裕的美国舅舅?……这都不得而知。现在已经坐实的是,我是个富人了。
  
  我退出文件阅览软体。拿着兄弟的钱总是不自在的。我点击另一封邮件,那个姑娘的求婚。我的哪点能吸引她?皱巴巴的白大褂、没擦干净的眼镜,还是几天不换的衣着?最可能的就是她知道遗嘱内容,为了钱跟我在一起。
  
  “为了钱吗?”我挑起一边眉毛问她。
  “为了你。”她道。
  “怎么会有人喜欢我。”
  “我喜欢你。”

  我并不知道这个我只认识一两天的美女为什么能讲出这种话来,好像她认识我很久一样。

  在两年六个月零四天后我知道了理由。
  “你以为我是路上随便堵到你的吗?”她拍着桌子叫喊到,声音并不尖利,但带着破音和哭腔。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记得我不记得瓦莱丽亚不记得所有人你甚至忘了伊利亚!你记得的只有小时候的瓦西里!瓦西里死了很久了!”
  当时屋外仍是寒风呼啸,零下四十度的鬼天气。风与窗玻璃发出咚咚的撞击或者口哨的声音,时而盖住她的声音,但我能听到、能记住每一个字。

  “我不是为了你的钱。”她又柔声说,“我一直都是你的女朋友,只是你忘了我而已。”
  “现在我们可以去结婚吗?”她小心翼翼地补充。

  “好。”我听见我自己说。窗外的呼啸也在模仿我,他们与窗玻璃摩擦振动产生类似于“好”的发音,厨房里开水壶的哨子响了,发出“好”的声音。这句“好”不是我说出来的,是这个世界不由分说替我喊出来的。
  
  时间在走,但季节没有跟上。到了七月也仍是冬天。然后是零四年七月,零五年七月,零六年七月,春天来了。

  “春天?”我记得我是大睁着眼睛问薇拉。
  “春天。”她斩钉截铁,好像是她自己亲手把春天牵到了诺威尔。

  我的记忆由此中断。



注:
诺威尔:nowhere,就是一个瞎编的地方。
美国舅舅:来自《洛丽塔》,是老套情景剧的常用结尾。
写作手法有向百年孤独致敬。

I'M A G.H.O.S.T.

      这是研究员埃德加•乔治第一次到越南岘港,他站在毒辣的太阳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直升飞机离他远去。现在他开始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到岘港——如果有下次,那么就不会是夏秋季节。他没有像平常的旅行者那样带着箱子或大旅行包,他的牛仔裤兜里只有手机、耳机和最低限度的越南盾。他只是要来接一个人,接到之后直升飞机会立刻带他走。他打开手机地图找那个他标记过的点,那个废旧仓库。他搭到了出租车,躺在车座里闭目养神。
      仓库很旧。他回忆研究所里给他打出的全息影像。非常旧。里面关着一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或者说是GHOST所要找的人。GHOST……他在心里默念,我们居然听起来像某个黑道组织。这太巧合了,全球特殊医疗科技组织(Global Healing Organization of Science&Technology),缩写出来却变成了“幽灵”。
      我们确实是幽灵。他继续发散自己的思维。GHOST,这个组织是超国家的,直接听命于联合国,处于全人类科技的最尖端位置,但只有一小部分国家领导人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研究员加入组织之后只能投身于科研,不可私自中断研究,基本人权被剥夺。研究成果不能发表,这些成果被利用在地球太空军预备队、以及GHOST总部中。埃德加在上次出任务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悼念俄罗斯物理学家,圣彼得堡国立大学荣誉讲师某某去世……”的讣告,但他昨天还生龙活虎地给自己讲过课。GHOST为了保密会用一条短短的讣告抹去研究员存在过的痕迹,就这么简单。埃德加不想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死去,也没兴趣知道。
      原因?GHOST内部和太空军的科技水平和外部世界形成了一个断层。几个世纪后,地球就会被大量核弹头毁灭,到时科研精英和太空军就可以带着科技很轻松地脱离这个星球,像火箭褪掉第一级和第二级一样,然后开始星舰时代。如果这些人不提前“死去”,那么他们就真的会死去。死在全人类的吐沫星子汇集成的海洋中。
      “到了。”司机道。埃德加没有数钱,直接把一卷越南盾丢在车座上,之后甩上门径直离开。
      GHOST用维度扫描仪轻轻一瞥就拿到了这里的全部信息,拓扑成三维就是埃德加看到的全息影像。他知道那个生锈的旧式锁头可以砸开,伪装外壳剥落,露出来的是一个密码锁。
      然而维度扫描仪和全息影像都是外部世界不敢想的“科幻”。这就是“断层”的存在。
      他的思绪转回这个密码锁。密码位数是40,由0和1构成。穷举法显然是不管用的。他开始回忆他在敌方系统中所看到的线索。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有规律的。是一个转换成二进制的有规律数列。7,5,12,12,15,23,15,18,12,4。这串数列里的数代表的是字母表里字母的排序,HELLOWORLD——Hello world!这是他、也是每个学编程的人的新手任务。他把数列转成二进制:111,101,1100,1100,1111,1111011,1111,10010,1100,100。
      是的,刚好四十。门开了。他按照全息投影里的路线走向主控室。
      “好吧,好吧。”埃德加挠挠头,开口问坐在他对面、那个坐在电椅上的人道,“怎么称呼?”
      “铀。”阿列克谢的声音沉重而沙哑,“——或者天王星。”阿列克谢喜欢在美国人面前说俄语,享受他们听到陌生语言的困惑。他不愿讲英文,即使他英文很好。
      埃德加显然听得懂。埃德加在十五岁的时候曾自学过俄语,目的是挑战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生来有一副冷战思维,坚定地认为会俄语的人都是间谍。埃德加去俄罗斯留学时他们父子决裂,再无来往。埃德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合理行为,也并不后悔。之后他抛弃了父亲给他的姓氏,改叫埃德加•乔治。
      “铀——天王星——”埃德加拖着长音重复一遍,“你有两个名字?——天王星。我喜欢这个。你好吗天王星?”他玩笑道。回复他的是沉默。
      显然阿列克谢并不好。他在电椅上呆了三天,这不符合行刑的要求,是审讯。埃德加并不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知道有些罪名是没来由的,比如思想罪。
      “你并不好。”他自言自语道。“你现在没有衣服穿,皮肤上有被电极烧焦的印记,估计还在因为电流的刺激而肌肉抽搐——不过值得一提,你身材很好。比我见过那些学物理的瘦秧子要好得多。我听说电流会刺激肌肉生长……”埃德加故意低头看他面前的三个按钮并作势要按,阿列克谢身形稍动了一下,埃德加明白他在害怕。“开玩笑的兄弟!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按钮。”埃德加一边笑一边解释。毫无诚意,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道歉毫无诚意。
      电椅的三个按钮中只有一个会触发电流,行刑者至少有三人,而且心理素质不强。埃德加分析,心理素质弱的行刑团队才会搞这么一出,“他不是我给电死的!我手底下一定是假按钮!”……极好的开脱方式。
      埃德加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自己从旧金山跑到越南岘港的目的,绞尽脑汁破解库门四十位密码锁的目的。
      “天王星。”埃德加沉下声音,“我给你三十秒时间决定,你要加入GHOST吗?如果是,我现在给你解开皮带,如果不……”
      阿列克谢不需要这三十秒,他可以在一瞬间完成这个决定。他早在坐上电椅前,甚至在窃取资料前就知道他要去哪里。是这里,他想。GHOST。
      “如果不是我就电死你。”埃德加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阿列克谢的手腕皮肤与皮带粘连在一起,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腿部、腰部、胸部。埃德加一边揭掉他的皮肤一边咯咯地笑,此时阿列克谢已经对疼痛麻木,耳里的蜂鸣声已经盖过了埃德加的笑声。他感到的是一种快意,那种预想之中的事情发生所带来的一种平静的快意。
      “我还不想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裸男回旧金山。”埃德加咕哝着对直升机驾驶员道。
      “我也不想载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裸男回旧金山——但他又没法自己去。”驾驶员并不是GHOST内部人员,但埃德加也并不介意他知道阿列克谢的存在。
      阿列克谢被直升飞机的风吹了一顿已经趋于清醒,两人的对话他也听在耳里。
      “埃德加•乔治。”埃德加转向阿列克谢,“我的名字。埃德加•乔治。”
      “乔治•埃德加?”阿列克谢下意识把他的名字颠倒过来。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你看,他听懂了!你们一帮老家伙。”他开始自言自语,“乔治•埃德加,两年内完成死亡学的博士学位,建造了无畏号僵尸机甲……”他挺喜欢植物大战僵尸这个小游戏,但自从宝开工作室被EA收购后推出了植物大战僵尸二代他就再也没玩过。
      “得了吧!宝开卖给EA了。”驾驶员道。直升机已经进入了南中国海领空范围。
      “啊,是啊。EA。我还在十五岁的时候试过一次二代,游玩时间不到一小时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碰一次二代。”阿列克谢搭腔道。
      “我也是。”埃德加耸耸肩道。“我原来不姓乔治,我是因为乔治•埃德加——僵王博士叫这个名字,记得吧?——因为这个我才叫自己埃德加•乔治。”
      “你一定要告诉所有人你抛弃姓氏的光辉事迹?”
      “是。我要说,我当然要说!这是对冷战思维的反抗……”埃德加絮絮不止,但阿列克谢没有再听。铍,铝。他慢慢回忆那份资料,他有信心把它在脑中全部复原。快堆,快中子反应堆,快中子增殖反应堆,铀-238,钚-239,β衰变,……他想起自己的失误。“怎么称呼?”他说了铀。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铀”,铀的利用率,235和238……他只想拯救普皮里亚季,如果不能,就死在普皮里亚季。他想自己还足够聪明,天王星和铀元素同年发现,发音也足够相近,他编出了另一个代号。
      “睡吧朋友,旧金山很远。”埃德加扔给他一个安眠药瓶子进了驾驶室。阿列克谢晃晃瓶子——只有一颗。他难道还怕我自杀么?阿列克谢想。我死也不会在现在死去。
      他还想进入GHOST继续核物理研究。他知道GHOST是一个超国家组织,各国科研精英力量几乎都在这里。组织对外宣称研究员死亡,剥夺研究员的人类权利、成员失去国籍。其他的信息他一无所知。事实上这些已经足够,他想。这些条件对他都是有利的,他可以借助GHOST的力量完成快堆,甚至设计第五代核裂变反应堆。清洁、安全,他只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个干净明亮荒无人烟的普皮里亚季了却残生。他的父辈在那里献出生命,现在轮到他了。他一直思考,思考自己的未来,思考家乡的未来,最后在安眠药的作用下进入了近十三周第一个安稳的梦乡。

      两周过去,阿列克谢被宣告死亡,并正式入驻GHOST,负责第二代核聚变发动机的研发工作。一开始他问过可不可以增加快堆项目,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们已经有了可控核聚变,为什么要用快堆?”
      “可控核聚变完成了?”他惊讶道,他以为这还是科幻。
      “第二代可控核聚变发动机!想想你的项目名称,知道这项技术进行到哪里了吧。”
      他没有说话,挥手关掉了AI。
      是这些幽灵带走了地球的科技。他们带着科技逃命,像扔掉火箭助推器一样扔掉全人类,提前数百年投了降。阿列克谢列出三种情况:星球大战成功、星球大战失败、现在逃命。这并不是古典概型,三种情况可能性不相等——与其赌那微乎其微的成功,不如现在逃命?
      他还分不清怎样是对的。他想起他的父辈和他爱的姑娘柳德米拉,他还不想让这个蓝色星球死在核弹头的轰炸下。
      这是一种绝望的焦土政策,地外文明力量已经盯上了地球,那么我们宁愿自己毁灭自己也不要任人宰割。太空军和GHOST的联合体是人类的最顶端精英,也是文明的种子。如果不这样提前挑选出来并绝对保密,那么在“谁走谁留”的问题上产生的分歧是解决不了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大部分的庸人死在睡梦中!
      “你觉得我们反人类?”埃德加抛给阿列克谢一罐可乐。
      “我不知道。”阿列克谢拉开可乐拉环,道,“谢谢。”
      “所有人都不走,在地球上等死才是真正的反人类。——我反正这么想。天王星啊,你是不是很不爱说话?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还想回一次普皮里亚季。”阿列克谢沉默了很久,最终沙哑着嗓子道。
      “你已经没有家乡了!”埃德加笑道,“你隶属于GHOST。”

      “好吧,好吧。”埃德加挠挠头,开口问坐在他对面、那个坐在电椅上的人道,“怎么称呼?”
      “铀。”阿列克谢的声音沉重而沙哑,“——如果您乐意的话,天王星。决定不在我。”阿列克谢喜欢在美国人面前说俄语,享受他们听到陌生语言的困惑。他不愿讲英文,即使他英文很好。而埃德加显然听得懂。埃德加在十五岁的时候曾自学过俄语,目的是挑战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生来有一副冷战思维,坚定地认为会俄语的人都是间谍。埃德加去俄罗斯留学时他们父子决裂,再无来往。埃德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合理行为,也并不后悔。
      “铀。天王星。”埃德加重复一遍,“你有两个名字……——天王星。我喜欢这个。你好吗天王星?”他玩笑道。回复他的是沉默。

      显然阿列克谢并不好。他在电椅上呆了三天,这不符合行刑的要求,是审讯。埃德加并不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知道有些罪名是没来由的,比如思想罪。
      “你并不好。”他自言自语道。“你现在没有衣服穿,皮肤上有被电极烧焦的印记,估计还在因为电流的刺激而肌肉抽搐——不过值得一提,你身材很好。比我见过那些学物理的瘦秧子要好得多。我听说电流会刺激肌肉生长……”埃德加故意低头看他面前的三个按钮并作势要按,阿列克谢身形稍动了一下,埃德加明白他在害怕。“开玩笑的兄弟!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按钮。”埃德加一边笑一边解释。毫无诚意,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道歉毫无诚意。

电椅的三个按钮中只有一个会触发电流,行刑者至少有三人,而且心理素质不强。埃德加分析,心理素质弱的行刑团队才会搞这么一出,“他不是我给电死的!我手底下一定是假按钮!”……极好的开脱方式。

      埃德加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自己从旧金山跑到越南岘港的目的,深入废旧仓库、破解库门十二位密码锁的目的。
      “天王星,抬起头来。看着我。”埃德加沉下声音,“我给你三十秒时间决定,你要加入GHOST吗?如果是,我现在给你解开皮带,如果不……”
      “Да.”阿列克谢不需要这三十秒,他可以在一瞬间完成这个决定。他早在坐上电椅前,甚至在窃取资料前就知道他要去哪里。是这里,他想。GHOST。
      “如果不是我就电死你。”他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阿列克谢的手腕皮肤与皮带粘连在一起,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腿部、腰部、胸部。埃德加一边揭掉他的皮肤一边咯咯地笑,此时阿列克谢已经对疼痛麻木,耳里的蜂鸣声已经盖过了埃德加的笑声。他感到的是一种快意,那种预想之中的事情发生所带来的一种平静的快意。

      “我不想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裸男回旧金山。”埃德加咕哝着对直升机驾驶员道。
“我也不想载着一个鲜血淋漓的裸男回旧金山——但是叫他来的是你,他又没法自己来。”驾驶员并不是GHOST内部人员,但埃德加也并不介意他知道阿列克谢的存在。事实上GHOST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秘密组织,他们的保密工作并不那么严密,曾有成员评价说“一个十三岁的黑客都可以攻破我们的防火墙。”但攻破又怎样呢?
      是啊,泄密又如何呢?埃德加把这比喻成二战时候德军罪行——“因为太过恐怖,所以无人相信。”我们的资料也是如此,在大众眼里这是都市传说而不是科技成果。

      阿列克谢被直升飞机的风吹了一顿已经趋于清醒,两人的对话他也听在耳里。
      “埃德加•乔治。”埃德加转向阿列克谢,“我的名字。埃德加•乔治。”
      “乔治•埃德加?”阿列克谢下意识把他的名字颠倒过来。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你看,他听懂了!你们一帮没有回忆的老家伙。”他开始自言自语,“乔治•埃德加,两年内完成死亡学的博士学位,建造了无畏号僵尸机甲……”
      “得了吧!宝开卖给EA了。”驾驶员道。直升机已经进入了南中国海领空范围。
      “啊,是啊。EA。我还在十五岁的时候尝试过一次二代,游玩时间不到一小时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碰一次二代。”阿列克谢搭腔道。
      “我也是。”埃德加耸耸肩道。“我原来不姓乔治,我是因为乔治•埃德加才叫自己埃德加•乔治。”
      “你一定要告诉所有人你抛弃姓氏的光辉事迹?”
      “是。我要说,我当然要说!这是对冷战思维的反抗……”埃德加絮絮不止,但阿列克谢没有再听。铍,铝。他慢慢回忆那份资料,他有信心把它在脑中全部复原。快堆,快中子反应堆,快中子增殖反应堆,铀-238,钚-239,β衰变,……他想起自己的失误。“怎么称呼?”他说了铀。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铀”,铀的利用率,235和238……他只想拯救普皮里亚季,如果不能,就死在普皮里亚季。他想自己还足够聪明,天王星和铀元素同年发现,发音也足够相近,他编出了另一个代号。

      “睡吧朋友,旧金山很远。”埃德加扔给他一个安眠药瓶子进了驾驶室。阿列克谢晃晃瓶子——只有一颗。
      他想进入GHOST继续核物理研究。他知道GHOST是一个超国家组织,各国科研精英力量几乎都在这里。组织对外宣称研究员死亡,剥夺研究员的人类权利、成员失去国籍。其他的信息他一无所知。事实上这些已经足够,他想。这些条件对他都是有利的,他可以借助GHOST的力量完成快堆,甚至设计第五代核裂变反应堆。清洁、安全,他只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个干净明亮荒无人烟的普皮里亚季了却残生。他的父辈在那里献出生命,现在轮到他了。他一直思考,思考自己的未来,思考家乡的未来,最后在安眠药的作用下进入了近十三周第一个安稳的梦乡。

注:植物大战僵尸宝开工作室被EA收购后推出植物大战僵尸2,乔治·埃德加为僵王博士的名字。

幸存者偏差

是给转录小美女的文,还没写完。“我”还是阿列克谢,我是真心喜欢阿廖沙.jpg

      “为什么不是你去死?为什么不是你去替我爸爸……”这句话我没有说完。在说完之前奥尔加抱住我,吻我流泪的眼睛。奥尔加是隔壁格里高利大叔的女儿。我听到她说:“好孩子,好孩子,回去吧,回去睡觉吧……”我又怎么能睡觉呢?我不想睡觉。如果爸爸能回来,我宁愿这一辈子都不睡觉!……即使我已经隐约知道他好像确乎死了,瓦西里也确乎好像没有骗我。
      父亲是我失去的第二个亲人,我当时才五岁……我的母亲去当了战地护士,被流弹打死了。父亲是坦克兵,被什么反坦克雷炸死了,我记不清是什么武器,但反正是德国人的东西。
      然而我也终于不知道我为什么说得出那么过分的话。瓦西里是个好叔叔,我知道的。一个人不能代替另一个人死,我也知道的。我不想拿童言无忌来为自己打掩护,我当时确实是想要瓦西里死,我记得我当时是这样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父亲的死栽赃给瓦西里。这不理智,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理智。
      我还记得他是冷冰冰地说了那句话:“你父亲不会再回来了。”他好像很高,从来就没有这么高,高到遮住了他头顶的灯,把我的视线整个蒙上了阴影。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没来由的仇恨——凭什么?爸爸说过我们会胜利,我们会打败纳粹。他死了就不是胜利!失去父亲的胜利什么都不是!……
      我靠着奥尔加的钱长大,上学,然后考上大学,选择了核物理专业。我自嘲,你本不想杀害任何一个人,不想让别的孩子也失去父亲,却选择研究核物理、造核弹。专业宣传上写着苏联未来的核动力列车核动力飞机核动力潜艇将从我们的手中出生,但我知道、我们学生都知道自己到底要做的是什么。
      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奥尔加给我送行,她不过三十岁,但辛勤的生活把她磨得像四十多岁。她踮起脚来才能吻我的脸颊。她说:“好好学习,报效祖国……”她也只能说这些,她听不懂我的专业是干什么。但是她觉得我学这个对国家好,就全力支持。她自己明白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我就这样背着沉甸甸的粮食和书买到去新西伯利亚的火车票,把自己和自己飘渺的梦想送到诺克斯柏科。那是1958年。

零散的画面。

我梦见极光,赤裸的银河,被蒸发的鸭绿江,冒烟的草滩,疯癫的老人。没有食物,人吃人。一个胖子抢走了我最后一块饼干。开始下雨,不是雨。江上的烟更浓,银河逼仄过来。有颗星特别亮。靠江一侧没有灯,银河就使那里很亮了。我倒在石头地面上,没有人来救我,周围没有人。我找不到家,我不敢回家。

就是很散很空,根本找不到哪里扩写细化,变不成成熟的文字发出去,可是我真的好喜欢。

想拍点温暖的东西,又感觉差点意思。

雨。

诅咒组,伊利亚和亚瑟。事实上是父子情深。伊利亚一视角。

      月台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湿漉漉地立着——伞挡不过狂风与暴雨的夹杂,让我俩淋了个透。他驼色的大衣被水侵染成棕色,裤脚滴下来的水流到皮鞋上,在水泥地面汇成一对脚印。我也是一样,我比他还要惨,半个身子几乎都能淌下来水。我拿着伞,伞往他那边倾,就这样。我也是现在才发现这个倾斜出自本能,而不是有意。我对他的爱成了本能。
      苏联的夏天从不炎热,它就这样冷漠而迅速地划过,留下大半年的秋冬给我们。两年前他冷漠而迅速地登上车厢,留下大半生的孤寂给我。他常说我不会孤独,我的情人就是物理学……不是的。不是物理。物理填补不了大半生的孤寂。

      “要是伦敦不好,就回喀山来。”我记得我沙哑着嗓子向他道。没有目的也没有逻辑——到底什么样子算“不好”呢?伦敦又怎么会“不好”呢?……我又有什么权力让他“回喀山来”呢?这终于是没有答案,汽笛也终于响了。我目送火车走远,看它远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消失。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家。他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头了,我想。我年轻时辗转整个苏联,从索契到摩尔曼斯克,从彼得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他陪着我一起走。我的妻子柳德米拉在科研中吸收了太多辐射,死了。他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可依靠……现在无需依靠了,是好事!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他终于可以叫自己柯克兰,而不是顶着一个苏基帕夫——苏基帕夫!他跟那个除了物理一无是处的“科学家”有一样的姓氏。我觉得麦克费特比苏基帕夫好听得多,就像英语比俄语好,英国比苏联好。我看得出来他在苏联没有用武之地。在英国有吗?我不知道。他能自己判断。

      我到家开门。眼镜没有被蒙上雾气,家里和门外一样冷。我开始慢慢收拾东西,把我的私人物品收好,回喀山老家去。我怕他找不到我。我拿了个箱子来装,往里面放我的衣物、书籍、所有的东西加一起不过半箱。我苦笑,我这辈子到底拥有什么?我给他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像装不满的箱子。我把东西倒出来塞进背包,背着我的全部身家走向喀山,全部身家就是扁扁的一个背包。

      这个背包跟我过了两年。喀山分院的条件没有莫斯科好,计算机都是七十年代的老货。抱着一团纸带掐着一头一点点把0和1翻译成自然语言,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我没有抱着他会来找我的希望,反而是这种时候,他出现了。与两年前车站的雨一样,那夜也是下着雨,不过掺杂了雷和闪电。他身上透湿,竟是从车站走来的。我把他拽进屋内。两年的时间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痕迹,他甚至还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只不过现在被雨水泡成了棕色。

      “伦敦很好,我只是来看看你。”他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洗了澡,靠着椅背道。
      “你不要忘了我。”我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句话是奢求,我想。太过奢求。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他有些惊异,盯着我的眼睛道。
      “总有一天会。时间可以洗掉很多。”我沙哑着嗓子,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

      “这两年我一直断断续续地思念你,你知道。……宽恕我。我请求你宽恕我。”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要我宽恕他。
      “没有人有错,不需要宽恕。你只要记住我永远记得你,爱你。无论归期如何。”我在喀山等你。后半句我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沉默中包含我们像父子又不是父子的关系,包含我们互相的爱和互相的惩罚。

      “你的睡前故事永远不合格,晚安。”他终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关了灯。

随笔

      我不礼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礼貌的人。我表现得很好的原因是我会“背公式”。
      比如第一个公式:别人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过年的时候母亲会很贴心,她告诉我:
      “这是二舅姥爷。”
      “二舅姥爷过年好。”我说。

      “小舅姥爷。”
      “小舅姥爷过年好。”我说。

      “三舅姥爷呢?”拜过一圈之后我悄悄问。我知道没有大舅姥爷,他似乎确凿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死掉了。
      “三舅姥爷就是你姥爷。”

      “好。”这时我就开始数压岁钱。薄薄的几张,还没有三岁的弟弟收的多。也很正常,他是男孩,而我是他姐姐。女孩就是注定比男孩受关注少呀。我的物理老师,很漂亮的年轻女老师说:“女生学习一定要比男生好,一定要。男生女生就业压力绝对是有区别的。多少岗位根本不要女生?多少公司给男女生的工资有差别?你确实才上高中,但是这些事必须知道。”

      第二年我还是照旧问:“三舅姥爷呢?”
      母亲还是照旧答:“三舅姥爷就是你姥爷。”

      第二个公式是:末位定律。在列举的时候要把自己放在最后。我得知“应该这么做”是在小学课堂上。我的老师,一个中年男子夸我们的一个女同学。他说:“我上次随口提到‘咱班姓于的很多啊。’她说:‘是啊!有xxx、xxx、xxx、xx、还有我。’看人家多懂事。”(小学同学的名字我忘的一干二净,迫不得已如此代换。)
      我并不确乎明白为什么这就叫“懂事”。总之“懂事”就是“好”,我照样记下来没有错。我记:要把自己放在后面。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也会强迫自己说:“他和我。”即使我知道我的学识素养地位都比他高出一截,我也得这么说。这是“礼貌公式”。

      第三个就是不能拿别人的缺点开玩笑,但别人可以拿你的缺点开玩笑。即使我生气了,我也要忍着。因为这种事情发火显得我很开不起玩笑,事实上我确实很开不起玩笑。但开不起玩笑的人似乎不应该存在于这个“说自己大大咧咧就可以随便开别人玩笑并且别人生气了就是不对”的世界上。于是我为了活着,要装出一种“我开得起玩笑”的样子。装这样子痛苦,但我想要活着。

      第四,在网络聊天中,决不能带句号。我喜欢带句号是因为不带句号的话不完整,而别人不喜欢句号是因为他们“觉得”句号“看起来”很“高冷”。这样模模糊糊的理由不充分,但这属于大多数人,大多数人就是要轧过掌握真理的少数,所以带句号就是错的。
      我发现“大多数”的真正含义用了十四年(从出生起开始计算),习惯它用了两年,我希望这以后我用一百年也不会接受它。

Higher!

      “我想要……上去……”
      “上去……”
      它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心里只想“上去”。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遭遇了野兽的袭击,野兽跟我们很像,只是没有翅膀,还长着兽耳,是兽人种——未开化的牲畜罢了!我一直这样认为。只是我们部族内部空虚,只有我在照顾使用“天击”后虚弱的娜何莉尔。阿兹莉尔带着所有人出征去,甚至带上了未长大的吉普莉尔。
      我隐隐猜出来,他们是要毁掉我们两个。我的思维太过空泛,不去关心斩杀巨龙也不关心同族人收集到的首级,我总是望着天空,被黑灰盖住的天空。娜何莉尔久病不愈,四个天翼种的精灵回廊连起来都没有治好她,只能是放弃了。天翼种,杀神的尖兵!我和她这种个体是不能存在的。

      我看到娜何莉尔在哭泣。她轻声说:“你们照顾好阿兹莉尔和吉普莉尔,不要使用天击,天击会死,不要太在乎收割首级,不要联合挑战上位种族……”
      她把我一个人当成了部族的所有人。她已经迷糊了。
      她说的句句在理,可是部族人句句不会听。我们是杀神的尖兵!飞行速度无与伦比,到过一次的地方就可以瞬移,我们的外表出众,腰际或黑或白的翅膀柔软有力,一发天击可以毁灭森精的国都,我们联合二百人收割巨人种和龙精种的头颅当做装饰……
      可是这些东西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一味的躺在地上望着星空。阿尔忒修创造天翼种只为了杀神?他没有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儿女,而是当做获得星杯的工具。获得星杯就可以成为唯一神。他的心里面只有唯一神的宝座,而没有天翼种

      “娜何莉尔,我要走了。”我轻轻说,“你好好休息。”
      我的心里没有娜何莉尔的位置,她于我并不重要。我只想着星空,我想碰触它,我想感受它。我想知道为什么它整个夜晚都在移动,自东向西,自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我想真正的唯一神是星空……星杯的主人可以换,但星空永远还是那片星空。它睥睨着我们无谓的战争。阿尔忒修,我们的父亲,敌不过星空。

      我开始攀登。我攀上最高的主峰,那是星杯所在的地方。天翼种的飞翔上限,我没有尝试过,现在是时候了。我现在回到部族,一定是被兽人种杀死,我一个人抵不过他们整个种群的进攻,不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手一搏。我已经被天翼种排出去了,现在是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更高,更高。天翼种不需要呼吸,但我也能感觉到空气的稀薄。翅膀上的精灵回廊闪闪发亮,我知道它们正在尽全力。我往上飞——五千米,五千五百米,六千米。精灵的力量快要用完了,我着陆,踩在陡峭的崖上,决定爬。星空还是那么远,暂时够不到。如果有下位种族看到我这样子一定很惊奇,一个普通天翼种居然想去拿星杯?但他们错了,我的目标永远不会是星杯。我看到幻想种和龙精种在我的身下飞翔,我知道我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最适高度。

      六千一百米。我的手被割破了,精灵在刚刚的飞翔中几乎已经用完,没有办法去更新,于是我也不能治愈它,但是没有关系,我还可以往上爬。

      六千二百米。空气快消失了,我几乎已经穿过了五层云层。上面没有云,但我还要继续往上,我知道星空在云的上面,在黑灰的上面。

      六千三百米,六千四百米。我的体力和精灵已经全部耗尽。我还没有够到星空吗?我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碰到吗?仅有模糊的意志力支撑着我,我的手脚都已经没有知觉。身体变得沉重,好像是一个人类种。人类种……拥有说话特技的猴子。原来天翼种体力耗尽剥下精灵后也与他们差不多。阿尔忒修创造的尖兵也只在种族序列中排第六。

      六千五百米。上去。上去。我再也无法思考,我的脑子里只回旋这一个词。上去。

      有人拿到了星杯。这是我最后看到的。我经历了六千七百米的自由落体后被托起来,放在了海滩上。是唯一神。
      “复制他的核酸序列。想要碰触星空的生物,好基因。”